中国“听”的传统及其当代价值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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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缘起

拟定以“中国 ‘听’的传统及其当代价值研究”作为本书题目,一方面,战国文献《文子》中提出了完整的“听”的哲学,但国内目前未有专著对其进行充分讨论,这就为本研究的开展留下了学术空间;另一方面,笔者在近几年的理论学习和教学实践中认识到“听”的问题对音乐文化乃至中国文化所产生的重要价值。所谓“听之道”,就是听的哲学、听的思想、听的行为和方式,非常值得我们思考和研究,古人留下了许多极富中国智慧的关于“听”的思想文献,对于我们今天的听觉文化建设和研究,有重要的意义。本书主要以儒、道两家思想为讨论对象,基本不涉及佛家。如何从音乐思想史角度阐发“听”的价值和声音意义,区别一般学科的听觉文化和现象研究,既是本书涉及的一个方面,也是力求突破的一个难点。

正如哲学家M.海德格尔说的“语言是存在的家”,我们中国人则更多地通过“听”证明自己是在世的。听之道,是人类以“听”的姿态进入世界的方式,从哲学意义上说,为什么我们是“在世”的?它如何被证明?在我看来,其证明可以是“言”,可以是“思”,当然也可以“听”。“听”成为人类文化栖居的方式之一。

中国传统文化中存在着异常丰富的与“听”有关的文献,如《文子·道德》篇中有这样的一段文字,完整地表达了古人“听”的哲学和智慧:

学问不精,听道不深。凡听者,将以达智也,将以成行也,将以致功名也,不精不明,不深不达。故上学以神听,中学以心听,下学以耳听;以耳听者,学在皮肤,以心听者,学在肌肉,以神听者,学在骨髓。故听之不深,即知之不明;知之不明,即不能尽精;不能尽其精,即行之不成。[2]

《文子》虽主要是道家文献,却也杂糅了儒、墨等思想,故我们不妨引儒家言论。孔子的学生子夏说:“君子学以致其道。”(《论语·子张》)这当然也为孔子所同意,学习是达到或掌握“道”的途径,领悟听之道,亦必学以致之。而此“学”,对文子来说却有三个等次:“上学”是指最好的学习、最好的学问,与“中学”、“下学”有等次差别。“神听”,至纯至诚精深明达,与“心听”、“耳听”不同,在思考和感觉上有不同的程度,故曰有皮肤(表面)、肌肉(内里)、骨髓(实质)深浅之别,从生理到心理再到精神层面的推进。此三层次的论说,与《老子·四十一章》“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有异曲同工之妙,也有三个层次的结构,而儒家经典《礼记·学记》说:“君子之于学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夫然,故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以此观之,则更表明上等学问之于听,也应该是“藏”、“修”、“息”、“游”,此四字用意深矣!岂不闻孔子有“游于艺”的教诲?听之于人,不外此种中国文化的意识。

无可怀疑的是,如罗艺峰教授所说:中国传统中存在着完整而精致的“听的哲学”,如果我们知道中国人对“听”的重视曾经达到何等深重的程度,自先秦以来历代关于“听治”、“听道”等的论述曾经引起远超出音乐领域的影响,那么在这样一种文化条件下,一般中国思想史学界对音乐思想研究的缺如或忽视,的确是很不合理,也非常奇怪的[3]。尹振环说:“至今还未看到听德、听术的专文专著,更不要谈它在中国思想史、中国哲学史上的席位。所以,它还是一个被遗忘的课题。”[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