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章 夏夜
蝉声在暮色里织成细密的网,檐角最后一片琉璃瓦褪去金红,老宅院便踩着露水醒来。青砖墙沁出凉意,爬山虎的卷须在暮风中簌簌颤抖,像在翻动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井台边的青苔又肥厚了几分,苔花细碎如星子,暗绿里洇着百年水汽。我总疑心这口老井是通着月宫的,要不怎么每到戌时,井底便漾起一汪碎银?外婆的竹椅压着青石板咯吱作响,石板上蜿蜒的纹路,原是光绪年间曾祖父用烟斗烫出的卦象。
竹席刚用井水擦过三遍,凉意渗进肌骨。蒲葵扇摇落几点檀香末,惊起歇在美人蕉上的夜蛾。墙根蛐蛐罐里传来清越鸣唱,与远处荷塘蛙鼓遥相呼应。外婆的银镯子碰着搪瓷缸叮当响,缸里浮着几朵白菊,正缓缓舒展冻僵的筋骨。
“海岛冰轮初转腾——“沙哑的戏文忽然漫过矮墙,隔壁张爷爷又在葡萄架下开嗓。月光流过他手中的紫砂壶,在石桌上淌成银河。外婆的针线箩里躺着未完工的虎头鞋,金线在昏黄灯下忽明忽暗,恍如流萤栖在牡丹丛中。
井水湃着的西瓜裂开清脆的叹息,红瓤上凝着细密水珠。我们吮着沾满汁水的手指数星星,北斗的银勺却总在眨眼间偷走时辰。暗处倏然亮起幽绿光点,装绿豆汤的玻璃罐便成了捉萤火虫的宝器,那些小灯笼在罐壁碰撞,溅起满室流金。
瓦当滴落的夜露打湿绣鞋,石阶缝里蟋蟀仍在吟诵《豳风》。外婆的故事总结束在丑时三刻,当纺织娘的机杼声渐密,她鬓边的木樨花便与月光一道谢了。唯有老槐树记得那些散落的夏夜,年轮里藏着的蝉蜕与琉璃,在某个梅雨季会突然苏醒,化作檐角清脆的风铃。
瓦缸里的睡莲总在子夜吐蕊,粉白花瓣层层抖开,露出鹅黄芯子里卧着的两尾红鲤。这是祖父用毛笔蘸着朱砂画的,每年入伏夜都要添上新鳞片。露水顺着晾衣绳滚落,坠在搪瓷脸盆里叮咚作响,惊醒泡在盆底的胭脂李,紫红汁液便悄悄爬上青石板的皱纹。
西厢房的雕花门闩永远卡在第三道节,木纹里渗着陈年艾草香。我总在门缝窥见母亲年轻时的背影,月白衫子被穿堂风鼓起,发梢系着的红头绳正化作蝴蝶,扑向供案上将熄未熄的长明灯。铜烛台照着褪色的“天地君亲师“牌位,烛泪堆积成珊瑚礁的模样,淹没了半枚康熙通宝的轮廓。
后厨土灶台还温着薄荷绿豆粥,灶王爷画像的胡须被蒸汽熏得卷了边。装麦芽糖的陶罐印着牡丹花纹,罐口残留的糖丝在月光下牵成长长的银线,缠住竹筛里晾晒的橘皮与丁香。蟋蟀在柴垛深处敲打更鼓,忽然有杨梅核从梁上坠落——那是去年冬天被老鼠藏起的盛夏滋味。
晾在竹竿上的绢帕突然飘起,帕角绣的并蒂莲竟生出露珠。风掠过天井时带着琴弦的震颤,将八仙桌上未干的墨字吹成游鱼,在《颜氏家训》的残页间吞吐墨香。父亲留下的留声机仍在哼着周璇的老歌,发条松动的瞬间,唱片纹路里便开出大朵大朵的夜来香。
惊蛰后的第一场雨总是裹着醪糟气,瓦当垂下的雨帘浸软了门楣上的艾草。外婆在檐下支起红泥小炉,煨着生姜紫苏饮,铜勺搅动时黏住几粒沉底的桂花酿,甜香便混着潮气爬上雕花窗棂。青花海碗里浮着水引饼,面鱼儿衔着韭菜末在沸汤中翻身,白瓷勺磕碰碗沿的脆响,惊醒了供在案头的雨前龙井。
梅子黄时雨最是绵长,连水缸都生出绿毛。母亲掀开地窖取出去年封坛的醉泥螺,坛口蜡封剥落的刹那,海潮气混着酒香在雨幕中炸开。我们趴在八仙桌上剥盐水毛豆,翡翠色的豆荚在笸箩里堆成小山,蟋蟀从湿漉漉的袖口钻出,偷走一粒滚烫的茴香豆。
中元节前的暴雨夜,天井成了墨玉棋盘。父亲将荷叶包裹的粉蒸肉码进竹屉,水汽蒸透的荷叶纹印在糯米上,像拓印的碑文。供桌上的巧果炸得金黄,麦芽糖拉出的丝网住三柱线香,烟痕在雨帘中洇成观音的衣袂。我偷偷蘸着雨水吃茯苓糕,青石砖忽而映出走马灯的光晕——那原是闪电在云层后点燃了龙王庙的灯笼。
雨水泡发的龙眼木在灶膛噼啪作响,煨着祛湿的薏仁鲫鱼汤。陶罐里腌着的糖蒜头泛起琥珀光,外婆用银簪挑破封纸的瞬间,廊下的灯笼椒齐齐打了个辛辣的喷嚏。夜雨将枇杷叶洗成青铜剑,穿堂风里飘来四邻的灶王谣:东院在煎清明蒿团,西厢在炒霜降栗子,而我们守着雨水炖的冰糖木瓜,看水珠顺着晾衣绳滚进糖罐,凝成冬至的冰糖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