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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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夜茧

十一点的月光被纱帘筛成灰雾,在书案上铺开半尺的薄霜。我推开窗,秋夜的呼吸带着凉意漫进来,浸透衬衫第三颗纽扣下的皮肤。楼下街道正褪去白日的鳞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箱是暗河里最后一块浮冰,收银员支着下巴打盹的剪影在玻璃上洇开,像滴入水中的墨团。远处有风铃在摇,或许是某家忘了收回廊下的铸铁铃铛,声响断续如线头松脱的毛衣,勾出更多细碎的毛边。

风突然卷过梧桐树的间隙,惊起两三片枯叶。它们在半空画出莫比乌斯环般的轨迹,像那些被我揉皱又展平的志愿书,最终跌进排水沟的铁栅。我数着叶片盘旋的圈数,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路灯钉在墙上——忽而拉长成二十九岁的模样,忽而缩回十九岁单薄的轮廓。云层游过时,月亮成了浸在显影液里的底片。黑暗趁机渗入书架缝隙,那些烫金书脊上的《成功学》《职业规划》渐渐模糊成深浅不一的灰块。倒是角落里蒙尘的童话集泛着微光,书页里的锡兵仍在独腿站立,等待某个永不来临的黎明。

天幕裂开缝隙,漏下几点星子。忽然记起童年躺在晒谷场看银河,父亲说每颗流星都是迷途的魂魄。此刻我的魂魄大约也化作了星屑,散落在招聘网站的荧光屏里,在地铁早高峰的玻璃倒影中,在每月还款日准时响起的提示音深处。它们悬在离地三万英尺的真空,既不坠落,也不升起。风铃终于止息。月光却从云翳后挣出来,继续往茶杯里倾倒银质的沉默。茶渣在杯底聚成群岛,而我的钢笔搁在未写完的信笺上,笔尖凝着将滴未滴的蓝,像悬在空中的问号。

茶水彻底凉透时,冰箱突然在寂静里轰鸣。这具老旧的铁皮箱总在夜深人静时痉挛,吐出几串带铁锈味的叹息。冷藏室照明灯投下的光圈中,半盒鲜奶的保质期正踩着钢丝走过八月最后一天,像极了我与公司续约的倒计时——明早八点,那个标红的数字就会摔碎在人事部的传真机上。楼道传来电梯升降的嗡鸣,钢索绞动的声音让我想起老家屋檐下的蜘蛛。它们总在梅雨季前拼命织网,可每张经纬纵横的杰作最后都沦为雨水的竖琴。此刻我的简历大概正挂在某位HR的邮箱里,成为千万根震颤蛛丝中的一截,等着被更大的潮气打落。

起身时碰倒了案头的药瓶,褪黑素药片滚进《国家地理》杂志的夹页。去年生日买的非洲草原专题还摊开着,角马群在油墨香里永恒地迁徙,它们身后永远追着不会真正扑杀的暴雨云。我蹲下去捡药片,看见自己蜷缩的影子正被月光压成扁平的标本,夹在喀拉哈里沙漠与乞力马扎罗雪峰之间。窗外飘来烤红薯的焦香,楼下推车的老伯总在午夜后出现。铁皮桶炭火的红光爬上六楼窗台,在瓷砖上涂抹暖色的淤痕,像极了童年外婆家将熄的灶膛。忽然羡慕那些裹在报纸里的红薯,至少它们的归宿清晰明确——要么在寒夜里被捧作珍馐,要么在黎明前化作尘灰。

合上窗的瞬间,玻璃映出两重人影。左边是母亲去年织的枣红围巾,此刻正蛇一般绞着我的脖颈;右边是前日面试官推来的镜片反光,冷蓝的光斑烙在眉骨至今未消。双层影像在呵出的白雾里交融,凝成第三个面目模糊的自己,悬在现实与虚妄的裂隙之间。此刻东边天际已泛起蟹壳青,城市开始翻动它金属质地的鳞片。我摸到睡衣口袋里硌着的U盘,昨夜修改到一半的转行计划正在硅晶片上发烫。而晨雾突然漫过楼群,把所有玻璃幕墙泡得发胀,恍惚间整座城都成了将融未融的冰雕,在时代的掌温里等待重塑或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