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夏末猎场
凛冬的冰雪消融,当永夜堡的老橡树抽出第一片鹅黄新芽时,围绕在维克托瑞恩国王脚边的银狼花花已悄然舒展、抽条,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壁炉边发抖、对一碗热汤妥协的小小毛团。它长得太快,这份不受控的蓬勃生命力,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开始在这座以铁律和古老传统构筑的城堡中激起隐秘的涟漪。
这一天,奥尔斯顿被一脸愁容的厨师长拦在了长廊角落。
“大人,您自己看……”厨师长拎着那雪白的一团凑到他眼前——是只雪兔,皮毛光洁,唯独颈间一点凝固的暗红。他晃了晃,雪兔的摆动毫无阻碍,它的脖颈软得像根浸透的棉绳。
“二月到现在,十几只了。这是预备着下周宴会用的呀,厨房新换的铁杉木门闩根本防不住那个小祖宗……“他翻开雪兔脖颈上的皮毛,声音里混杂着不解和无奈,“您看这口子,又细又深,连皮都没扯破,血倒放得干干净净——”咽了口唾沫,才道:“这把式,干净得不像狼,倒比我们动刀子还精细。”
奥尔斯顿布满皱纹的手掸了掸兔毛,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那双看尽风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回应厨师长的抱怨,只是平静吩咐到:“别惊动陛下,拿去炖汤吧。”
厨师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它看我们的眼神,不像狼看人……倒像是主人看一群笨手笨脚的仆人。那兔子,是它叼来放下的。它不缺吃的,陛下赏的它都吃不完……它这是,在给我们送‘礼物’。大人,您说这……”
“闭嘴。”奥尔斯顿低声喝到打断,摆手挥退了他。
他知道,这当然不是出于饥饿。这,是压制不住的天性。
到了夏天,永夜堡的石头也仿佛被阳光浸透,散发着慵懒的热意。
银狼花花的领地,早已不限于国王的寝殿和城堡的各个角落。它开始利用月色和侍卫换岗的短暂间隙悄悄溜出城堡,潜入在月光下自由呼吸、蕴藏着无限生机的古老森林。对于这一切,国王始终抱持着一种洞悉一切、近乎纵容的默许。
大半年无忧的庇护与精细的喂养,让这具身体迅速抽条、成长。当夏末的第一缕凉风卷着落叶吹过永夜堡的塔尖,猎场号角即将再次响彻天际时,花花的身形仍比最魁梧的猎犬要小上一圈。但银缎般的皮毛之下,流畅的肌肉线条已然若隐若现——那是源自血脉、不容小觑的力量。曾被严寒短暂压抑的野性灵魂,也随着季节更迭,彻底苏醒。
这一年的王庭围猎场,被选定在血族王领西南奥拉马里斯领,又称“光霁领”(Auramaris,拉丁文变体,光芒与微风之海之意,意译:流光风海)闻名遐迩的“逸景风致”(Amoenus,阿莫努斯,形容“风景优美、令人愉悦”的词,带有贵族审美的意味,“逸景风致”是意译)猎场,是距离人族的曦临之邦最近的一个领。
时值夏末,阳光已不复盛夏的炽烈,却依然慷慨地倾泻在这片被精心雕琢的土地上。开阔的草场上,风从中走过,紫针茅与蓝野麦织成波浪起伏的碧绿地毯,草尖上还挂着露,被初升的太阳一照,便成了千万颗细碎的光点,仿佛大地自身在发光。
疏朗的橡树林立在草场边缘。光从橡树林的枝叶间穿过,将每一根芒刺都照成一道一道半透明的光柱。宴荫橡把宽阔树冠上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镀成半透明的金绿。黑橡尚是满树深绿,但已有几片性急的叶子在梢头染上淡黄,预告着即将到来的秋色。灰松散落其间,松散的树冠为天际线添上几笔舒展的笔触。这些树木的间距被精心调整过,足够野兽藏匿,又不会阻碍骑射。视线所及的尽头,是大片大片焦黑橡木桩,如同大地上的黑色伤疤——那是去年国王下令“清出二十里视野”的成果。
林间恰到好处地点缀着观猎的白色大理石亭台与蜿蜒的廊桥,贵族们可以在此品酒,欣赏厮杀的“艺术”,小径被仔细平整过,足以供盛装的贵族们并骑而行,衬托着雄浑壮丽的自然。
今日这场“共猎”,来得并不寻常。
去年冬日,“日光刑罚”现世后,殷红王国的鹰爪便如同悬在曦临之邦头顶的一把利剑。三个月前,大陆最强大帝国的主宰,血族之王,永夜裁罪者,维克托瑞恩.诺克提斯国王陛下“共叙旧谊”的邀请送到到晨熹庭时,阿瑟斯·索伦森公爵将邀请函转交给了自己的侄子,理由是“陛下既已成年,此等盛会,自当亲往”。一同应邀的还有圣光教会,但大主教塞拉菲姆本并未前往——教会不受世俗王权管辖,血族再强势,也伸不进圣光大教堂的穹顶之下。
林间空地上号角在晨雾中响起第三遍时,永夜堡的宾客们已在猎场边缘的林间空地集结完毕。
两国会猎,自然由两位国王共主。血族居左翼,人族居右翼,双方各出猎手,轮番献射。
维克托瑞恩·诺克缇斯拉了拉缰绳,胯下泛着黝黑光泽的“玄麒魇”龙血马安静地踏前两步。他未戴王冠,仅以一根金丝发带将黑发随意束在脑后,一身墨绿色镶金边的软革猎装,肩头那领同色的披风用一枚镶嵌着巨大红宝石的鸢尾花金扣固定,即优雅又矫健。
他的身后,血族贵族们在左翼散成一个松散的弧形,每个人胯下都皮毛如漆的纯血骏马,腰间佩着古老纹章的宝剑。无人交谈,只有臂上的猎鹰偶尔转动头颅,锋利爪子下的皮手套留下浅浅的印痕。殷红的王旗和诺克缇斯家族的鸢尾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翻滚的红色和紫色海浪。
左侧几步之外,一匹银狼踞于马蹄之侧,银白的皮毛泛着柔光,颈上红宝石的鎏金项圈在阳光下闪耀。
对面的人族阵营右翼,就显得热闹许多。
年轻的艾德里克国王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白马“辉羽骁”上。他把脊背挺得笔直,一身崭新的银色盔甲,胸甲上錾刻着繁复的狮鹫纹章,护颈紧紧箍着下颌肩甲高高耸起,让原本单薄的身形显得宽厚了几分。一顶黄金王冠戴在头上,与盔甲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腰间的佩剑剑鞘镶满宝石,佩剑的方式一丝不苟。这个十八岁的褐发少年,努力维持着君王的仪态,只是握缰的手指过于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身后,人族的骑士和贵族们簇拥成紧密的一群,战马偶尔喷着响鼻,骑士们低声交谈,目光不时飘向对面那些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的对手。
更吵的是那些猎犬。
人族阵营侧后方,大大小小二十余条猎犬分成几组,嗅觉灵敏的血缇犬,身形矫健的灵缇,体型壮硕的几头猎鹿犬则被单独牵着——这是精心准备的阵容,每一只都是猎场上的佼佼者。今天这些猎犬格外躁动,它们朝着那匹银狼不住地前扑,犬吠声响成一团。驯兽师们勒住皮绳,低声呵斥着,额头已见薄汗。而那匹银狼目不斜视,只偶尔仰头看看马背上的血族国王。
艾德里克被那喧嚣吵得有些心烦,忍不住开口:“陛下,您的猎犬……”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意识到不对——血族那边,分明一条猎犬都没有。
维克托瑞恩低头看了一眼马侧的花花,又转头扫过艾德里克身后那一片躁动的人群,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浅浅。
“狗太多了,吵。”他说,语气漫不经心,“这种场面,用不着。”
艾德里克愣了一下。
他之前听说过,血族那位陛下养了一匹狼,从不拴着,也不关着,就让它跟在身边。当时他只觉得稀奇,此刻亲眼见了——确实有点意思。
空地中央,一名身着猎装的执事策马而立,手持号角待命。维克托瑞恩微微颔首,悠长嘹亮的号角响起,远处的森林深处传来吠叫,被放出的猎狗在灌木丛中穿行,惊起林间一片飞鸟。
维克托瑞恩的手按上弓弦。
灌木丛簌簌作响,树梢摇动,有什么东西正在向这片空地奔来。
“陛下。”他侧后的塞维斯微微欠身,用目光询问是否要放出猎鹰。
维克托瑞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森林边缘那团正在逼近的动静上,搭弓引箭,箭尖指着涌动的灌木丛,漫不经心的开口道:
“六十丈。”
艾德里克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一只獐子冲出了林缘——
维克托瑞恩的箭尖随着那只獐子缓缓移动,口中轻声数着:
“一百二……九十……八十……七十”
弓弦响处,羽箭已至。
箭矢贯穿脖颈,那獐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已然倒地,抽搐了一下不动了。正好倒在空地的中线的位置上,距离他们站的位置约莫六十丈。
身后,血族贵族们爆发出喝彩。人族那边慢了半拍,随即也响起了掌声与稀落的叫好声。右翼的猎犬更加狂躁地跳跃、吠叫,皮绳被绷得笔直。
维克托瑞恩没有回头,收起弓,垂眸看向身侧的银狼。
那狼依旧静踞于原地,对周围的喝彩与犬吠漠不关心,只是耳朵微微动了动。
维克托瑞恩用弓梢轻轻碰了碰它的头顶。
“别急,”他说,声音低得只有那狼能听见,“有你跑的。”
花花仰头看了他一眼,银白色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艾德里克国王也礼貌地拍了几下手,目光却不在那只倒下的獐子上,而是飘向维克托瑞恩马前的银狼。猎犬还在狂吠,他想起刚刚那句“狗太多了”,似乎别有所指。
——下一箭,该他的人射了。
他收回目光,示意身侧的圣殿骑士团长里奥纳德·维兰特(Silas Verlant)上前。
里奥纳德一勒缰绳,策马踏出阵列。他抬手示意,后侧的驯兽师们同时松开了皮绳——八条奔跑犬狂吠着冲进灌木丛。它们低着头,鼻子贴地,沿着猎物的气味疾追。片刻后,森林深处的吠叫声陡然激烈——
里奥纳德策马缓缓向前,两条灰犬紧随马侧,没有吠叫,只是伏低身体,死死盯着那片涌动的灌木。
灌木丛的动静越来越大。树枝折断的声音、沉重的蹄声、奔跑犬愈发激烈的吠叫混成一片。
一头野猪冲出了林缘——
里奥纳德一夹马腹,白马疾驰而出。两条灰犬箭一般射出,速度比马更快,眨眼间已追到野猪身后。
野猪猛地转向,獠牙横扫。左侧的灰犬灵巧地一闪,避开了那一扫;右侧的灰犬趁机咬住它的后腿——野猪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叫,甩动身躯,把它甩出去三尺远。但那犬落地即起,又扑了上去。
这时,灌木丛中又冲出五六条犬,它们完成了驱赶的任务,过来加入围剿。
里奥纳德追到三十丈之内,引弓搭箭——
野猪应声而倒,颈侧中箭。七八条猎犬扑上去,咬住脖颈、后腿、耳朵……直到挣扎的猎物彻底断气。
人群中爆发出了喝彩声。艾德里克国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他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血族那边——
维克托瑞恩正在低头逗弄那匹银狼,甚至都没有往场上看一眼。
森林深处的猎犬吠叫终于停了。短暂的寂静后,灌木丛再次簌簌作响——这一次的动静很轻,很碎,随即,一只灰兔冲出了林缘。
它出现的瞬间,场上的几只猎犬向它冲过去。
维克托瑞恩低头看向身侧的银狼,对上它琥珀色的眼眸,微笑着点了点头。
“去吧,我的小勇士。”
花花闻声,缓慢地立起。
这一动,仿佛打破了某种平衡,右翼那些还拴着猎犬同时暴起,狂吠着挣扎前扑。驯兽师们几乎要被拽倒在地——终于有人抓不住皮绳,两条猎犬朝着那匹银狼扑过来。
维克托瑞恩胯下的“玄麒魇”受了惊,不安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
就在这短暂的骚乱瞬间——
银光乍破!
那尊静止的银色雕塑在刹那间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疾驰闪电!在夏日的阳光下流淌成了一道飞驰的银缎,在空中留下了不可思议的残影。它没有理会那些扑过来的猎犬,直直冲向那只灰兔。
在它冲出后的一瞬,玄麒魇已经平静下来。维克托瑞恩故意放慢半拍,一夹马腹,“玄麒魇”如一道黑色闪电般蹿出。同一时刻,他搭箭引弓,箭尖瞄着那只灰兔。
银狼追上了那些先冲出去的猎犬,超过了它们,距离那只灰兔越来越近。眼看着还有三丈就要追上,花花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那灰兔离维克托瑞恩的马头尚有二十丈开外,他的弓弦响了。
嘴角微微扬起,他知道他赢了——箭比狼快,从来如此。
就在这一刻——
那道银色的身影已在急速奔驰中猛地一个矫健的直角折转,如同一道流光,扑向侧方一片看似平静的灌木丛——一头角叉初具规模、身形已显雄健轮廓的青年雄鹿,昂首奋力跃出!
灿烂的阳光穿透那只鹿如初生珊瑚般温润的角叉,在银狼银亮的皮毛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嗖——”那支箭带着嗡鸣贯穿了灰兔的脖颈。
而花花已经撞上了那头鹿。
“咔!“
一声利落咬合声,宣告了厮杀的结果。银狼借势腾跃而起,前爪如铁钳般死死扣入鹿肩,巨大的冲击力使得鹿身猛地一歪,森白的獠牙已在这一瞬间没入咽喉。
维克托瑞恩手中的弓弦还在微微震颤,余音未绝——那头雄鹿已经轰然倒地,激起一小片尘土。
周围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息。
然后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喝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
“花花,过来。”
他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听不出喜怒,手中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靴筒。
银狼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兀自低下头,凑近那致命的伤口吮吸着最鲜活滚烫的血液。其他的猎犬也赶了过来,但都只在数步之外低沉的咆哮,无一敢上前。人群贵族们窃窃私语。
维克托瑞恩驱马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半晌,花花才餍足般抬头,慢条斯理地舔净前爪沾染的血,踱回他的马侧,姿态优雅得近乎傲慢。银白皮毛上的那几点猩红,如同皑皑雪地里怒放的红梅,灼伤了所有旁观者的视线。
它仰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维克托瑞恩的脸。
人族那边,艾德里克的妹妹,那位年轻的公主,好奇地问身边的随从:“那匹狼,是陛下养的吗?它好像……不太听话?”
随从还没来得及回答,法比安教士已经开口了:“狼终究是狼,养不熟的。我们试过驯养狼崽,从一个月大就开始驯,用尽了所有方法——它们要么在第一个月圆之夜逃走,要么宁可绝食而死。没有一条成功过。”他目光落在那匹银白色的身影上,带着笑意:“陛下的这匹,倒是很好。只是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周围几个人族贵族交换了眼神,有人轻轻咳嗽,有人低头掩饰嘴角的弧度。
维克托瑞恩翻身下马,从怀中抽出一方绣着金色鸢尾花纹的雪白丝帕,单腿跪在银狼面前,在一片压抑的、混杂着惊惧的低声惊呼中,温柔地擦拭它嘴边尚且温热的血迹。擦净之后,他并未起身,手掌顺着下颌滑向咽喉,覆住那处最柔软的皮毛,指尖随意的挠了挠。
银狼只是微微偏头,用湿润的吻部蹭过他的手腕。
这个过于亲昵、甚至带着狎玩意味的动作,与银狼周身散发的危险野性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也让不远处的人族驯兽师脸色煞白——他看得懂,那是狼最后的防线,是任何训狼术都不敢触碰的禁区。而此刻,那匹狼把咽喉交到了血族国王的手掌,姿态理所当然得仿佛是狼崽面对着母狼。
午间休憩时分,号角声暂歇。猎犬被牵往远处的水边饮水,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压低了声调的笑语。两族的贵族们散落在几座相连的大理石亭台间,或倚栏闲谈,或举杯浅酌,他们的衣饰明丽华美,如夏日的花圃,在阳光下泛着绸缎与丝绒交织的光泽,气氛比清晨那场无声的对峙松弛了许多。
最宽敞的主亭台,呈长方形,四面通透,只有八根白色大理石柱支撑着穹顶。东侧临着草场,视野开阔;西侧背靠一片疏朗的橡林,树影斑驳地落在石阶上。北面主位的长榻上,维克托瑞恩斜倚着,一只手撑着头,半阖着眼小憩。在他头下方的榻脚边,那匹银白色的狼卧在阴影里睡着,耳朵偶尔转动一下,仿佛除了榻上那人,世间万事都不值得睁眼。人族的席位则在亭台东南角,靠近草场一侧。艾德里克国王端坐在一把雕花扶手椅上,里奥纳德立于他身侧半步之后。
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各处,交谈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笑声。法比安站在亭台边缘,用布道惯有的韵律,正对着几位血族贵夫人侃侃而谈:
“……圣光教会想往贵邦传教,并非有求于贵邦。”他顿了顿,让这句话落进听众耳中,继续道,“信仰圣光者,内心可得安宁,死后可得救赎。这是神的恩典,阳光雨露,普照众生,人人可得,不分贵贱。”
他慈悲地看着那些苍白的面庞,看到落在他们身上的阳光显出微妙的异样——光线在触及他们的前一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托住,微微一荡,偏折出一个细微的弧度,然后才落下去,仿佛穿过了一层极薄的纱。
调和日光的魔法——法比安认出了这个。血族的皮肤不耐光,需要魔法来庇护。除此之外,他们与人族并无二致。可是教会的旨意......还有主教那些话......他心中却泛起复杂思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无意间扫过主位。
维克托瑞恩国王依旧斜倚在长榻上,一只手撑着头,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阳光从亭檐的缝隙间漏下来,正正落在他身上——肩头,眉骨,随意搭在膝上的手背上。
法比安下意识地去寻找那层“纱”。
可那里没有。
他的目光僵住了。午后的阳光——真实的,毫无阻碍的阳光——倾洒在血族之王瓷白的皮肤上,落在那张俊美的脸上,激起了一层淡金的光晕。和自己身上并无不同。
这不可能。
血族畏光——这是他们被神诅咒的明证。他知道,一旦撤去那层魔法,他们的皮肤暴露在阳光下会变成什么样子。可眼前这位陛下……
除非……神在眷顾他?
这个想法太可怕了,他抓紧了胸前的圣徽,本能地想将它压下去——
或许,那是某种更高级的、只有国王才掌握的魔法?他想起那些关于这位“永夜裁罪者”的传闻:三年前才登上王座,却让那些七八百岁的老牌贵族俯首听命;他的治国方式有些“离经叛道”,血族十三领地至今动荡未平;他甚至——能驯服一匹狼。
他看了看长榻下,那匹银狼舒展着身子,姿态松弛,更像是在依偎,而非守卫。那教会这几百年来宣讲的……
“枢机?”
一个声音把法比安拉回来,他抬眼,发现雷斯顿伯爵倚在一旁的廊柱上正看着他。伯爵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杯沿,姿态慵懒得像一只休憩的豹。
“枢机方才说,神赐的恩典?”雷斯顿语气里的困惑像是在请教。
法比安定了定神,点头:“正是。神的恩典,照耀这片大陆。”
雷斯顿点点头,仰头看着亭外的日光,仿佛在端详什么珍奇的景色。然后他转向身旁的奥兰多子爵,对方正低头和一位血族贵妇人说着什么,惹得对方用扇子掩着嘴轻笑。更远处,几位血族军官聚在一处,不知在议论什么,偶尔爆发出压低的、爽朗的笑声。他们个个英武,文雅,容姿不凡,不像是教会口中那些畏光如畏火、只能在黑暗中爬行的“污秽造物”。
“奥兰多,”雷斯顿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既然是神的恩典,那自然像阳光普照大地,人人可得,不分……血脉。”
奥兰多会意,凑过来接道:“阳光分什么血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庄稼也靠它长。”
“对啊。”雷斯顿又看向法比安,脸上困惑凝结成冷意:
“那……枢机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把这恩典的阳光,做成那种机巧玩意儿……用来,杀人?”
法比安被派来参加这场狩猎,就预想过这场对话。他知道血族一定会借机发难,但没料到在这个闲适的时刻,由这位骄奢淫逸的伯爵,这样漫不经心的开始。
“那东西叫什么来着?用一大片镜子把阳光聚起来——一照,连灰都找不到。”他摇摇头,轻叹一声,像在悲天悯人,语气又凉得渗人:
“既然是圣光,奥拉菲姆大主教怎么不亲自上那玩意儿试一试?”
他语速徐徐,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声音还在继续,却一个字比一个字冷,仿佛每个音节都在坠落中结成冰碴。与此同时,寒意从他眼底开始凝结,像冰面从湖心蔓延,瞬间封冻了整个亭台的空气。
“用阳光来杀人。这是不是……亵渎?”
最后两个字从咬紧的牙缝中迸出,带着沉淀已久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杀意——像生锈的刀刃缓缓出鞘,铁锈般的血腥气令人窒息。
法比安脑子里嗡嗡作响,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教会的意志,想说受刑者确有罪证,想说《圣典》第三卷的异端论,想引经据典、用几百年的教义体系反驳……可这些倒背如流的东西,在那股杀意中碎成了齑粉,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往主座看去,血族国王身上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目,灼烧着他三十余年的信仰。是啊,如果神把阳光也普照在血族身上,甚至在眷顾他们的王——那“净化污秽”这四个字,到底算什么?
沉默持续了三息,亭台里安静下来,那些原本低声交谈的贵族,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声,扇子停在半空中,酒杯悬在唇边。
“也可能,只是理解不同。”
一个声音从亭台另一侧传来,打破了这难堪的寂静。说话的是奥拉马里斯领的科尔温,年纪轻轻已经是王庭西境金川军团的副指挥。他端着杯酒,往这边走过来。
“枢机见谅,雷斯顿伯爵就是说话直了些。”科尔温朝法比安举了举杯,脸上的笑容和雷斯顿方才如出一辙,“就像一把刀。我们是切肉用的,但有些人的理解,就是杀人用的,不仅要命,还要诛心——贵邦理解的阳光也好,海水也好,都是教廷的一把刀。”
“不过话说回来——”他顿了顿,抬头看天,“枢机你看那几朵云,好像正往这边飘?”
法比安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天空湛蓝,艳阳当空,远处天边飘着几缕薄云悄悄变幻。
“那玩意儿全靠阳光吧?”科尔温眨了眨眼,恍然大悟似的,“要是太阳被遮住了,是不是就成了一堆镜子?我们打仗可不挑天气,不像你们教士,有功夫天天琢磨这些笨家伙。”
法比安喉结动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科尔温根本不需要他回答,转向了另一个人——
一直沉默地站在艾德里克身侧的圣殿骑士团长——里奥纳德·维兰特,从早上的猎场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猎装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面孔如同岩石雕刻。
“里奥纳德阁下,”科尔温的语气亲切起来,这是他的老对手,“您的圣殿骑士团,是曦临之邦最精锐的军队,北境剿匪,西境戍边,都是你们在扛吧?”
里奥纳德不语,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辛苦您了。”科尔温说,语气里带着真诚,“一年四季,风吹日晒的。听说,贵团的粮饷还不一定按时发吧?”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法比安脸上:
“——毕竟,钱都拿去建礼拜堂了嘛。”
法比安的脸瞬间煞白。
科尔温没有再看他,把目光转回里奥纳德,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
“刚才枢机担心天气不好……我给他出了个主意:永夜堡的魔法师可以帮你们驱散乌云。”他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真诚:“当然,魔法师也得带助手过去。不过您放心,从这里到曦临之邦,快马两天——我们熟门熟路,不会迷路。”
里奥纳德的眼神沉了下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两天之内,血族西境的五万人马就能跨过边境,五天之内可以抵达曦临之邦的任何一座城市,包括晨熹庭。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收紧了一分。
人族那边噤若寒蝉。谁都明白,如果真起战事,圣光不会护佑任何人,能挡住的,只有里奥纳德和他的骑士团——而他的脸色告诉他们,那将是比海啸更可怕的灾难。
科尔温抿了一口酒,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向艾德里克国王微微欠身。
“陛下见谅。臣下见识浅薄,一时忘形,说了些不合时宜的玩笑话。”
他的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笑容变得坦诚而真挚:
“贵邦与我奥拉马里斯领世代没红过脸,边境集市上到处都是贵邦的商队,我母亲的首饰匣里,最贵重的是出自贵邦工匠的一只镯子。陛下千万别把臣下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年轻的国王面无表情,只有一种紧绷的镇定。
科尔温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
“只是,如果哪天真有需要,驱散乌云也好,防备狼族也罢——陛下派人来说一声,穿过林子和海峡,我奥拉马里斯领的军队,凭陛下驱遣。”说完向年轻的国王躬身行礼,但眼角余光飞快地掠过主位那张依旧阖眼的脸。
人族贵族们面色难堪,纷纷垂下目光或看向别处。
艾德里克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那目光警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有看向科尔温,目光反而极快地掠过身旁的里奥纳德,又落在对面那位“小憩”的血族之王身上。他脸上还是毫无表情,只是侧过身,伸手从旁边的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子停在唇边,没有放下。里奥纳德的目光聚起火苗,死死定在科尔温脸上。
亭台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猎犬饮水的声音。
“好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主位传来。维克托瑞恩睁开眼,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目光扫过亭台,将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尽收眼底。
“闲聊够了。”他坐直身子,亭台里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动作凝滞了一瞬。他低头看向脚边早已竖起耳朵的花花,嘴角微微扬起,“该下场了。”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森林深处,号角声破空而起。
他俯身,伸出手,挠了挠银狼的下巴。
“去吧。”
银狼清亮地应了一声,兴奋地摇摇尾巴,转身箭一样地跑出去。
亭台里的空气流动起来,人们开始散去,往猎场涌去。
下午的围猎,维克托瑞恩国王陛下的银狼是猎场上最夺目的存在。它扑杀一头凶猛的野猪时,身影如银色闪电精准而狠戾;转眼又扑向一只惊慌失措的野兔,雪白的爪子又带着猫的残忍与戏谑,将可怜的猎物在爪间拨来弄去,全然不顾几步外猎犬们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狂吠。
当暮色将整片枫林染成一片瑰丽的绛红时,它终于拖着一头成年雄鹿归来——那是耗时最久的一头。银白的皮毛被尘土与血块染得斑驳不堪,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不知是因用力过度,还是因杀戮后的余悸。夕阳为它镀上金边,琥珀般的瞳孔里,燃烧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维克托瑞恩国王却在它最骄傲的时刻敛去了脸上的笑意。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再次抽出丝巾,上前仔细地擦拭它沾染血污的嘴角。
夜宴设在猎场行宫的庭院里。这座石木结构的三合院落,主殿踞北,两翼廊庑延伸入夜色。庭院正中燃着三座石盆篝火,火光照亮了几张拼成长列的黑橡木桌——桌上银器熠熠,杯盏错落,烤肉的油脂滴落炭火,滋滋作响。最显眼处,今日猎获的那头最大的雄鹿头已被锯下挂起,嶙峋的角叉在火光中投出交错的阴影,像一顶悬挂的王冠。
银狼趴在门廊的石阶上,离篝火不远不近,恰好将自己隐入光影的边缘。它前爪交叠,下颌枕在爪上,阖着眼,脸朝着门外的夜色,只有耳朵偶尔转动。远处森林隐入夜色,偶尔传来几声猎犬的吠叫。
篝火在石盆里跳跃,将两族贵胄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酒过三巡,气氛松弛下来,人们三三两两地闲谈。可那些目光,总在不经意间掠过对面席上。
奥拉马里斯领领主卢修斯·维里迪斯(Lucius Viridis)公爵开口。他端着酒杯,像是随意提起:
“今日猎获颇丰。按大陆惯例,主宾应当分享猎物?”
人族使者一怔,旋即点头:“正是。这是百年规矩。”
卢修斯笑了:“那咱们先看看今日的猎物——野猪六头,野兔二十三只,獐子四只,雄鹿两头。按规矩,鹿头该归陛下,鹿心该给首箭命中之人,鹿肋……”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人族那桌:
“只是我记不太清了——贵邦那位骑士射中的那头野猪,是第一箭毙命,还是补箭才倒的?这关系到野猪的‘荣誉部位’该归谁。”
人族使者的脸色变了。他们当然记得,那箭射偏了,是血族补的一矛。
“还有那头最大的雄鹿,”卢修斯看向主位方向,“是陛下的银狼叼回来的,应该归主人。”
主位上,维克托瑞恩斜倚着,一只手撑着下巴,嘴角微微扬起。他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门廊石阶的银狼身上。
“不过。”卢修斯话锋一转,目光落向人族使者,“听说,贵邦的教会最近又往东边派了几批传教士?”
“这……与今日狩猎何干?”
“怎么没干系?”卢修斯挑了挑眉,“那些传教士走到哪儿就把教堂盖到哪儿,说‘这片土地归圣光管’。我们陛下看海都不舒坦,西境只好增兵两万。”
他朝科尔温扬了扬下巴。
科尔温装模作样掐了几下手指:“两万人,每天开销八百金币。”
“八百金币,够买一百头野猪。”卢修斯接过话头,“一个月三千头。你们今天打了六头。往后二十九天,每天一百头——扣完还欠两千九百九十四头。”
他顿了顿,笑容真诚得像是在帮忙:
“或者别这么麻烦,就算三万金币好了。零头我给你们抹了。”
人族那边一片寂静。三万金币——那是王庭两年的收入。使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能说什么?说这账不该这么算?谁在乎?
卢修斯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接话,便笑了起来:“又或者,艾德里克陛下那匹白马,是叫“辉羽骁”吧,就当贵邦替教会赔的。军费一笔勾销,从明天起踏踏实实打猎。”
他朝艾德里克欠了欠身:“陛下可舍得吗?”
艾德里克看着他,脸上毫无表情,只是手指攥紧了一分。
主位上,维克托瑞恩还是斜倚着,半阖着眼睛,像是有些倦了。大门边的银狼不知什么时候转过来一些,脸向着他,睁开眼,琥珀般的瞳孔在火光里闪了闪。
法比安忍无可忍地放下酒杯,开口道:“传教士去往东境,是为传播圣光之恩,并未越过贵邦疆界。若在贵邦境内有何逾矩之处自当受罚,可——”他顿了顿,“将此归为西南边境增兵的理由,这……”
卢修斯笑了:“枢机是说,贵邦教会做的事,不该由贵邦负责?”
“如确有冒犯,教会自当负责。可遣使往圣光大教堂,与教会主教们共议。今日围猎之宴,谈这等‘大事’——”他顿了顿,目光试探着投向血族国王:“恐非待客之道。”
维克托瑞恩看着他的银狼,浅笑着用目光在逗弄它,仿佛没听见面前这场的谈话。
“枢机说过,‘教会与王庭各有职分’。好,我记住了。改日科尔温大人也带‘传教士’去贵邦传我们的‘道’,主教们可别见怪。”
法比安还想说什么,艾德里克一抬手制止了他。
“卢修斯公爵,辉羽骁可以奉送给您。塞拉菲姆大主教说,它接受过圣光的洗礼,比维克托瑞恩陛下的“玄麒魇”都珍贵。”
卢修斯一怔。法比安和教士们也怔住了。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他一脸天真,目光没有看向维克托瑞恩,而是落在大门边趴着的那个银色的身影上,“那头小白狼,我很喜欢。给我养两天玩玩吧,就当抵那匹马接受过的‘圣光’。”
维克托瑞恩的脸色一沉。
艾德里克站起身来,向门边走去。趴着的花花耳朵动了动,眼珠向他的方向撇了撇。
他刚迈出两步,身后有人动了。
“陛下——”侍卫长压低声音,手已经按上剑柄,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住。里奥纳德微微摇头,目光始终锁在那匹银狼身上,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别动。现在出声,反而惊它。”
艾德里克像没听见身后的动静,继续往前走。又迈出两步,一个年轻侍卫忍不住踏前半步,被里奥纳德瞪回去。
“我不会亏待陛下的爱宠,会让它受到比‘辉羽骁’更好的照顾。”离它还有三五步远,他蹲了下来。
花花还是趴着没动,转了下脖子,歪着脑袋看他。
“你叫花花是吗?”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多好听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他一定很疼你。”
“我听说你今天猎了两头鹿、两头野猪、四只獐子、十只兔子——全是你自己做到的。真了不起!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勇敢的小白狼。”他眼眸清澈,声音真挚干净。
花花稍稍撑起身体,转了转耳朵,移开目光看了远处的维克托瑞恩一眼。
维克托瑞恩纹丝未动,脸上不辨喜怒。
艾德里克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蹲着,伸出手。“花花,好花花。我想跟你做朋友好不好?”说着蹲着往前挪了两步。
花花没有动,仰头看着他。
“我的家在有大海的那一边,一年四季都铺满了阳光,庭院里种满了花。我想请你去玩。”说着又蹲着往前挪了两步,挪到了它身边。
当他伸手抚上小狼的脊背时,它没有躲开,转过头来闻少年的手腕。他又摸摸它的头。
血族那边一片寂静,这匹狼除了维克托瑞恩陛下谁都不让碰——任何人离近了半步,它就会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今天这是怎么了?竟在这个人族的少年国王面前异常的温顺。
他伸手掂了掂它脖颈上的项圈,“这么重?你怎么还能跑得那么快的?”他抬起头,看向维克托瑞恩,那个眼神——那是个单纯的、真诚的、甚至有点困惑的眼神。
维克托瑞恩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能形容的了。
“花花,过来。”他提高了音量,声音中带着严厉的寒意。
花花没有看他,反而站起来,往艾德里克那边凑了凑,围着他转着脖子闻来闻去,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衣服。他的手掌抚摸它的背,它也更靠近他。
“你喜欢打猎对吗?你跑起来真好看——”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摩挲着项圈上的红宝石,“狼天生就应该在旷野上奔跑,天生就应该自由自在。”
花花把鼻子凑近他的手,闻了闻之后,侧着脸蹭了蹭他的手背,才用鼻子拱进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眼睛亮亮的。
艾德里克的眼睛更亮了,他忽然懂了维克托瑞恩为何走到哪儿都要带着它——这匹狼不是在依赖谁,它在用那样的目光告诉你:我听懂了,我选择了你。
这样一匹小狼,谁舍得撒手?
艾德里克看着那双眼睛。
它在看他。好像在问:你呢?你喜欢我吗?
他心里软了一下,突然有点羡慕维克托瑞恩。
当它的鼻子又蹭上他手心的时候,他凑过身,伸出胳膊想搂住它的脖子,嘴唇凑近它的耳朵说着什么。
“花花!”维克托瑞恩怒喝响起,所有人惊恐地望向霍然站起来的血族国王。
艾德里克一惊,转过身来看向他。花花僵在原地,也看向他。
维克托瑞恩站起身来,走到那个鹿头旁,脸色已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太野蛮了。”他看着银狼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随即,他抬手指了指鹿颈那片被獠牙撕裂得皮肉翻卷、显得格外狰狞的伤口。
“看看这伤口,”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戏谑,“是最蹩脚的屠夫见了,只怕也要皱紧眉头。”
他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朗声说:
“敬我的小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艾德里克身上,又落到花花身上。
“——它,以独特的方式,将本该优雅的狩猎,都升华成了……一种暴虐的原始艺术。”
这时,艾德里克回过头来,和花花对上眼后,极轻极轻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只有它才能读懂的弧度。那是一个“我会回来”的承诺。
然后他站起身,退回原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花花没有回应,但耳朵动了动。
维克托瑞恩晃了晃杯子,酒液在杯中晃动,色泽像极了日间喷洒的鹿血。
“我们有的是漫长的永夜,来——教化。”
他把“教化”两个字咬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个音节都钉进空气里,扫视着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