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冬日之光

仿佛是凛冬积蓄了所有怒火,灰白色的雪幕笼罩了整个永夜堡,乃至更广阔的疆域。狂风化作持续而震耳欲聋的咆哮,疯狂地撞击着塔楼与窗棂。大雪封门,世界被压缩到极致的白与喧嚣的死寂之中,目之所及,唯有翻涌不息的雪浪。

永夜堡内,魔法结界全开,壁炉日夜不息地燃烧着。然而,那属于深入骨髓的寒意,依旧无孔不入的渗透进来,呼吸间都带着白雾,仿佛连血液的流动都变得迟缓。在这天灾面前,连君王寝殿也失去了往日恒常的温暖。

第一晚,风声凄厉如鬼泣。

维克托瑞恩在黑暗中睁开眼。不是被风声吵醒——是那道目光。

壁炉熊熊燃烧着,一个小小的影子蜷在旁边的软垫上,抑制不住地发出细微的、持续的颤抖。但那双眼睛是醒着的,在昏暗中闪着幽幽的光,正盯着他。

他没有动。它也没有。

他转过身去,知道它还看着他,拼命想压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寒冷,但压不住。

过了很久,他听到它爪子的窸窣声慢慢靠近。

犹豫了一下,几乎无声的跃上床榻。

像一道银色的影子,迅速溜到床尾离他最远的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背对着他。

他等了一会儿,听着床尾窸窸窣窣的声音归于沉寂,呼吸也平稳了许久,才慢慢探起身,伸手把天鹅绒被上的羊绒毯轻轻盖在它身上。

它的耳朵猛地一缩,但没有回头。身体绷紧了几秒,然后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躺回去,闭上了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晚,暴风雪变本加厉。

当那带着犹豫的脚步声再次靠近床沿,闭着眼的维克托瑞恩,动了。

他的手臂从天鹅绒被中伸出,带着睡梦中的自然,掀开了身前的一角。然后,手在空出的位置旁,轻轻拍了拍。

那个小小的身影懵懂盯着那个空出的位置,又看看他——眼睛还闭着,呼吸平稳,像真的睡着了一样。它向他走了两步,来回的观察着,耳朵动了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它喉咙里滚出一声困惑的低咽,窗外的风还在嚎,爪垫上传来的寒意,在催促。它犹豫了很久,终于从床尾踱到他身侧,轻盈地跃了上来,凑过来闻了闻他的脸。

维克托瑞恩依旧闭着眼睛,手却悄悄抬了起来,抚上它的身体,划过脊背时悄悄拢了一下。

花花耳朵往后缩起,侧过头躲了躲,又凑上去闻他,湿漉漉的鼻尖在他额头到嘴唇上方都闻了一圈,耳朵才慢慢松开。

它在原地转了一个圈,一边蜷尾巴一边又转了一个圈,然后,才在那片掀开的空隙里,蜷着尾巴卧了下来。

刚卧下,天鹅绒被就落了下来,把他俩一起盖住。他的手臂自然地回拢,将它轻轻圈进怀里。

花花在他怀中僵了一会儿,才轻轻地扭了两下,把头搁在他的胳膊上,低声的呜咽着。他的体温和身上清冷沉静的香气息,轻轻包裹着它,它紧绷的身体一点点地松弛下来,最终,不再动弹。

在它看不见的黑暗里,维克托瑞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夜之后,国王的怀抱就成了银狼花花的栖身之所。长身体的小狼一天要睡十几个小时,白天它就留在寝殿的壁炉边的酣睡,偶尔跟着他去议事厅,不吵不闹的守在他脚边。晚上他终于结束一天的政务回到寝殿时,推开门,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就扑过来,呜呜叫着扒拉着他的裤腿,尾巴要成螺旋桨,他就一边笑着嫌弃它弄乱衣衫,一边蹲下身把毛球搂进怀里搓揉。回来,是他一天中最期待和急切的时刻。

当呼啸了整整一个月的狂风终于力竭,世界陷入一种近乎失聪的寂静。积雪将永夜堡深埋至窗棂,天地间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白。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并无暖意——那只是光,苍白的、吝啬的、仿佛隔着薄冰投下的冷辉。但它终究是来了,将永夜堡的塔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是神明终于睁开了眼。

维克托瑞恩被露台外一阵窸窣声唤醒。

那声音急切、笨拙,带着某种不顾一切的气势。他睁开眼,尚未起身,雕花门便被什么从外面撞开——一道银白色的影子裹挟着破晓前的深蓝寒气,踉跄着跃入寝殿,凛冽的寒气冲了进来。

是花花。

她浑身是雪,银白的皮毛被冻成一片片硬邦邦的冰凌,像是披了一身破碎的铠甲。鼻尖冻得发白,胡须上挂着细小的冰晶,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但她仰着头。嘴里紧紧叼着一只野鸡,羽毛凌乱,色彩斑斓,还在微弱地、徒劳地扑腾。

她向前走了几步,每一步都有雪块从身上簌簌落下,在温暖的寝殿地板上融成一摊摊水渍。她走到国王床前,动作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将那只尚存一丝气息的猎物,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脚边。

然后她退后一步,抖掉身上的雪,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在熹微晨光中收缩成坚直的细线,闪烁着明亮而纯粹的邀功神采。

国王起身下床,她就上前用湿润的鼻子和脸去蹭他纤尘不染的睡袍。

维克托瑞恩蹲下身,看看那只野鸡,又看看那个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却骄傲得像打了胜仗的小东西。

“哦?”他的声音带着刚苏醒时的低沉与沙哑,在寂静的黎明格外清晰,“这是……给我的礼物?”

他伸出手,覆上那颗湿冷的、还在微微发抖的小脑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下意识地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他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了然于胸的纵容和淡淡戏谑。他看懂了这行为背后所蕴含的意义——这绝非单纯的猎杀本能驱使,而是分享,是回报,是来自一个自视为平等伙伴的、带着野性尊严与真挚情感的赠礼。

“小傻瓜。”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外面那么大的雪,你就为了这个?”

花花感觉到那只手在她头顶停留了很久,比平时久。它满足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然后把脑袋往他掌心里又拱了拱。

他站起身,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只野鸡。

“只是,”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下次,大可不必这般……麻烦。”

午后的国王书房与窗外的冰雪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温暖的炉火熊熊燃烧着,龙涎香的幽冷气息弥漫中,巨大的黑檀木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密报散发着墨与羊皮纸的气息——这里,是维克托瑞恩另一片需要征服的领地。他埋首其中,羽毛笔在纸上划出凌厉的轨迹,朱砂批注如同凝固的血痕。偶尔,笔尖会悬停,他蹙眉盯着某一行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戒指戒面。

大部分消息不足为奇:精灵又一次对血族猎队越过“古语林地”边界提出了措辞严正抗议;矮人在新开拓的矿道深处发现了疑似狼族先祖留下的古老岩画,请求三族古文专家联合研究……他的目光平静,回复迅疾。这些,不过是统治这片广袤领地日复一日的背景杂音。

这时,书房厚重的门被悄无声息地顶开了一条缝。

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花花刚去外面的冰雪世界撒了欢,这是又一次被默许的“越狱”。这个银白的小雪球没有立即闯进去,而是蹲在门边,歪着头打量书桌前埋首文书的国王。跳动的炉火勾勒出他的侧脸,像一尊精致的雕像。

半晌,那人也一动不动。

小狼眼珠狡黠地一转,蹑手蹑脚地溜了进去,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梅花印。

维克托瑞恩听到声响,刚抬起眼转头,就看到花花在书桌前后腿一蹬,轻盈地跃起,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张摊开的图纸中央——但爪子太湿,落地时打了个滑,踉跄着跺了几脚才站稳。几枚湿漉漉的爪印就这么乱七八糟地印在了地图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花花已经全身绷紧,耳朵、脖颈、脊背、直到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像个小风车似的剧烈地抖动起来!皮毛里的雪水、半融的雪粒、连同沾上的泥土和几片细小枯叶,劈头盖脸地甩向近在咫尺的国王。

“噗——”

冰凉的雪水溅上他苍白的脸颊,沾湿了睫毛,更溅向他面前那些关乎帝国统治的消息。

维克托瑞恩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激得一颤。错愕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一瞬,随即有幽暗的火焰燃起。他缓缓地、几乎咬牙切齿地叫道:

“花花·诺克缇斯!”

每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怒意和危险——喊全名,意味着事态严重。

花花又抖了几下才终于停了下来。书桌上的纸张已经墨迹晕开,线条模糊,雪水、泥点连同爪印混在一起,一片狼藉。它蹲坐在被蹂躏得一塌糊涂的图纸中央,歪着脑袋看维克托瑞恩,一脸的无辜。眼睛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湿漉漉的鼻尖还沾着一点雪沫,它伸出舌头舔掉,然后继续歪着头看他,眼神亮晶晶的,胸脯一起一伏地哈着热气。

一只手揪住了这个罪魁祸首的后颈皮,将它从书桌上拎下来,动作粗暴,力道却控制得极好——既让它无法挣脱,又不会弄疼它。

花花突然悬在半空,四只小爪子乱蹬,抗议的尖声哼哼,眼睛还是亮亮的。

他拎着它起身,抄起旁边一张柔软厚实的羊毛盖毯,不由分说地将那个还在滴答雪水的小身体整个裹住,按在书桌一角干净的地方。

“谁给你的胆子上书桌的!?嗯?”审讯开始了,语气冷硬,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用毯子粗暴地揉搓着它湿冷的毛发,“小混蛋!看看你干的好事!北疆防线图、与精灵的贸易协定草案…全毁了!”

花花在毯子里扭动着,起初是真的在挣扎,然后那温暖有力的揉搓实在太舒服,驱散了皮毛下的寒气,连玩闹后的疲乏也一并揉散了。它喉咙里发出享受的咕噜咕噜声,干脆放弃了抵抗,舒展着身子,甚至还从毯子里钻出湿漉漉的小脑袋,往他怀里凑。

骂归骂,它从来不怕他。

仔细擦干四只爪子和肚皮上最后一点湿气,感觉它身体温度回升后,维克托瑞恩才停下。他沉着脸,带着十二分的“嫌弃”,把已经被搓得晕乎乎软绵绵的小狼抱起来,像丢开一个烫手山芋一样,重重地丢在壁炉前厚厚的地毯上。

“面壁思过!”他命指了指壁炉,严厉地命令道,“再敢乱跑,今天的肉汤就没有了!”

花花在地毯上滚了半圈才稳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才舍不得。然后对着墙壁趴了不到三秒,就熟练地在温暖的地毯上摊成了“狼毯”,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对于“肉汤”这个威胁,它根本不屑一顾。炖煮过的肉汤,怎么能比得上喉管被利齿咬穿瞬间涌出的、温热血液的鲜活气息?那是刻在它骨子里的、属于掠食者的渴望。

维克托瑞恩转身回到书桌,看着那堆惨不忍睹的文书,抬手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但在摇曳的炉火光晕中,他紧抿的唇角终究是难以抑制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摇铃唤来侍者。

过了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就被送到了壁炉前。

“一滴也不许剩!”他头也没有抬,命令再次响起。

花花不情愿的站起来,踱到碗边,瞥了一眼,鼻尖下意识地耸动了一下,又偏了偏头,一声轻哼。壁炉的火焰温暖着它的脊背,但身体深处还残留着冰冷的记忆。这时,一阵寒意仿佛顺着刚刚被雪水浸透过的爪垫悄然爬升,它不自觉地打了个小小的冷颤。那碗汤上方袅袅升起的热气,弥漫的油润香气,不断撩拨着它。

它抬头看了看书桌后维克托瑞恩埋首的身影,才慢慢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屈尊降贵”的无奈。伸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口,滚烫的温度让它立刻缩起了舌头。汤汁香浓,油脂丰厚,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又舔了一口,这次范围大了些。滚烫的肉汤滑过喉咙,落入胃里……在这种见鬼的天气里,确实还不错。终于,它放弃了无谓的坚持,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舔舐起来。一边吃,一边发出模糊的低咽,尾巴偶尔轻轻摆动一下。

维克托瑞恩没有看它,听着耳边传来细微的进食声和不情愿的低呜,收拾着眼前的一堆被毁掉的文件,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碗底最后一滴汤汁也被舔净,花花抬起头,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暖意由内而外扩散开来,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点寒气。它昂起头,又恢复了那副骄傲的摸样,踱到国王身边,跳上他的膝盖,仰头看他。

维克托瑞恩低头看它,嘴角那抹弧度似乎又加深了一些。

这小东西,还算听话,他心想。

点着它的笔尖“教训”了几句之后,维克托瑞恩抬起头来,转向门口。

侍卫长塞维斯站在阴影里,手中捧着一小卷深褐色的皮革。那封缄的方式,是“夜枭”专用的铅黑色火漆,边缘泛着不祥的惨白。

国王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消息来自潜伏在人类教会高层的一名“夜枭”,字迹潦草,却带着扑面而来的血腥:

“……日光刑具’已公开,首次处决三秒湮灭,血族子爵XXX罹难。教会称‘神圣净化’,民众反应狂热。图纸获取大半,技术来源仍在探寻中。”

维克托瑞恩的指节收紧,羊皮卷在他掌心扭曲变形。

花花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好像他有什么和刚才不一样了。它跳上书桌,仰起头凑过去,呜呜叫着想闻他的脸。

他沉默着,抬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没有看它,目光严肃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书房陷入死寂,只有壁炉内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圣辉广场上,雪已经停了——

艾琳修女立在圣辉广场冰冷的石阶上,靴底传来石料积蓄了整夜的寒意。这个冬天格外残暴。入冬以来的第三场暴雪刚刚停歇,广场上的积雪虽被连夜清空,但凛风仍卷着残雪与砂砾,刮过这片被刻意腾出的场地。

那座新落成的“日光祭坛”矗立在惨淡天光下,由苍白巨石垒成,形同一只蛰伏的巨兽。它散发出的并非石料的寒意,而是一种源自其存在本身的、令她灵魂战栗的冰冷。

这是百年不遇的寒冬。教会却在此时宣布:天灾是神对“黑暗造物”的降罚,而“日光祭坛”的落成,是神赐予信徒的武器,让凡人也能代行神意,在人间清除污秽。消息传出的那天,无数在雪灾中失去庄稼、牲畜和亲人的民众涌向教堂,眼中燃着她从未见过的光——那光芒的名字,叫仇恨的寄托。

她的目光攫住祭坛核心那座结构精密的金属装置——几天前,她刚以教会工程院高级绘图师的身份,亲手校对了这装置的最终图纸。基座内部,是如血管般错综复杂的圣水导槽,将汇入中央刻满符文银质圣水枢,用以承装能瓦解一切魔法“纯净之光”圣水;装置主体,数十块经过最严苛计算切割的水晶棱镜,构成一座高效可旋转的聚焦阵列。她记得图纸边缘那行冰冷的注释:“能量可瞬间汽化已知任何生物组织。”

此刻,装置正在启动。几名神情麻木的低阶修士将密封铅罐抬上祭坛,小心翼翼地将乳白色的液体注入导槽。艾琳认得那光晕,与人类使节的“日光护符”同源,只是其中的恶意,强大了何止百倍。

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开始骚动。他们裹着厚厚的冬衣,呼出的白气汇成一片浑浊的雾。那些面孔她认得——卖面包的老妇,木匠一家三口,还有那个总是蹲在教堂门口乞讨的瘸腿男孩。只是此刻,他们的脸上没有她熟悉的愁苦与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近乎狂热的期待。他们在期待一场“神圣净化”,期待亲眼见证:这场几乎冻死所有人的天灾,终于也有“黑暗造物”替他们承受了。

祭坛另一侧,两名重甲圣殿骑士拖拽着押上来一个面如死灰的青年。从他破损的华服的纹章上可以看出,这是一名血族贵族。艾琳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超越恐惧的东西——他的苍白的面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和燎泡,如同最严重的晒伤。

“看啊!”主教塞拉菲姆立在高台上,声音洪亮如钟,在清冽的空气中传遍整个广场,“这污秽的黑暗造物,连神赐的阳光都无法承受!这便是他们被诅咒的明证!神将严冬降临大地,是在警醒我们——黑暗从未远离!而今日,圣光将在此降下净化,让所有信徒看见:再漫长的冬夜,也挡不住神的光!”

人群中爆发出应和的欢呼。有人哭喊,有人跪倒,有人高高举起冻疮未愈的双手。

艾琳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攥住一串冰冷的木珠。谎言!她心底在呐喊。这不是神的意旨,这是——

骑士将血族子爵粗暴地按倒在祭坛中央。圣水枢内的液体开始嗡鸣,微光沿导槽流淌,上方的棱镜阵列缓慢移动,后方的教士操纵着装置调整着棱镜的角度。

“不!停下!这…这不是阳光!这是……啊——!!!”

子爵的控诉被主教的祷词与人群的狂热呐喊吞没。恰在此时,一片阴云移开,惨淡的冬日阳光终于穿过棱镜——

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刺目的炽白光柱精准命中子爵的心脏。嚎叫戛然而止。

艾琳强迫自己睁大双眼,她要记住这罪恶。光柱命中的胸口,皮肤、肌肉、骨骼如同投入熔炉的蜡,瞬间汽化消失。毁灭性的光点如同活物般蔓延,所过之处,血肉之躯如纸片燃烧,化为飞灰。

几秒,或许更短。

祭坛中央只余一个人形的焦黑印记,与几缕未燃尽的金线织物碎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诡异的、混合了焦糊与奇异甜香的气味。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那个瘸腿男孩跳了起来——他本不该能跳的——挥舞着拳头,跟着人群嘶喊:“净化!净化!净化!”

塞拉菲姆(Seraphim)高举双臂,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看哪!这就是圣光的伟力!神用严冬考验我们,也用严冬赐予我们武器!那些吸食人血的怪物,那些亵渎月光的野兽,终将在神的光面前化为灰烬!这个冬天,我们要让每一场雪,都埋葬一个黑暗造物!”

欢呼声几乎掀翻天穹。

艾琳如同冻僵的石像,胃里翻江倒海。她移开视线,望向广场边缘几个穿着粗糙皮袄的农夫——他们他们没有欢呼,只是死死盯着祭坛,眼中没有狂热,只有深沉的恐惧与怨恨。

“呸!烧得好!”脸上带着三道爪痕的老农朝雪地啐了一口,声音嘶哑,“这该死的冬天,冻死了我三头羊!都是这些吸血怪物造的孽!老天爷不长眼,咱们就帮老天爷开眼!……老杰克家的羊圈前天晚上又被祸害了!爪印比狗熊还大!肯定是山里那些狼崽子又摸下来了!这些畜生跟血族一样,都是祸害!也该抓来,一起烧!”

同伴紧张地扯他一下,压低声音:“小声点!……不过你说得对,那些狼人比野兽还凶,月圆之夜还生吃活人……”他的眼睛也闪着恐惧的光。

艾琳的心直坠下去。她想起孩童时的“睡前故事”——血族是阴冷的怪物,专在夜晚潜入人家吸食鲜血;狼族是残暴的野兽,青天白日也会下山觅食。恐惧,早已刻入骨髓。而这场天灾,正将恐惧熬煮成仇恨,又将仇恨供奉成信仰。

而她清楚的知道:血族并非天生畏光,他们只是不喜其锋芒,才用魔法调和光线,跟人族用衣物遮体别无二致。教会先用“圣水”撕掉这层“衣服”,再用这“放大镜”将阳光的伤害放大到致命。

这不是净化。这是利用天灾、利用恐惧、利用知识,精心设计的谋杀!

阳光本身无罪,滋养万物。有罪的,是扭曲它、利用它施加痛苦的手,是编织这弥天大谎的心。

而这场百年不遇的寒冬,不过是一袭华美的袍,被教会披在了这谎言之上。

艾琳修女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冷,远比广场上的寒风更甚。她低头看着自己曾绘制图纸、如今沾满无形血腥的双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她正站在一个巨大谎言的阴影里,而这阴影,这阴影正随着冬日之光的每一次闪耀,无声地吞噬着一切良知与真相。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维克托瑞恩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皮肤腐蚀的灼痛,血肉之躯湮灭的恐惧,还有最后被欢呼淹没的惨叫……一齐涌了上来,几乎将他吞噬。

这不只是死亡。

他熟悉死亡,就像熟悉自己的呼吸。战争、伏击、干脆利落的割喉、血泊里的挣扎——他见它所有的面目。死亡本身,早已无法让他动容。

但眼前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们用天灾熬煮恐惧,用恐惧喂养仇恨,再将仇恨包装成信仰。再用这所谓的信仰,一点一点挤占头脑中所有的空隙,一点一点排挤掉所有的思想,直到也装不下任何质疑,装不下任何怜悯,装不下属于自己的任何一个念头。

他们要的,从来不只是异端的死亡。

他们要的是每一个人活着的人的灵魂——那些狂热的民众,那些脸曾经是农民、铁匠、商人、母亲、儿子、女儿——被同一种光,从空洞的眼眶里往外瞪;只剩下一种声音,从张开的嘴里往外嚎。这难道不比死亡更可怕?

真正被处决的,或许从来不是那个血族的子爵。

沉郁的怒火在他胸腔内翻涌,周身的空气似乎都随之微微扭曲。窗外射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此刻,他无比憎恶这光。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黑眸中已恢复了深潭般的死寂。只是那潭水之下,寒意彻骨。

新的一年到来了。窗外,风雪仍冰封整着整个世界。永夜堡里,一种更深沉的羁绊已悄然筑成。

一个雪夜,花花趴在寝殿门口等着国王归来。他终于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炉火温暖的光晕勾勒出花花银白色的轮廓。他蹲下来抱住它,拈着它的耳朵、翻开绒毛仔仔细细的查看,它梗着脖子挣扎。看了很久,他才几不可察觉的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它的银白绒毛里。花花翻着小肚皮,四脚朝天的挠他,又后腿立起来扒着他舔他。夜色在无声中流淌,国王还靠在床头翻阅文书,花花在他身边蜷成一团,呼吸均匀而绵长,早已陷入了酣眠。

永夜堡的回廊下,宫廷大臣奥尔斯顿·格雷在寒风中慢慢踱步。一刻钟之前,他刚看着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国王陛下处理了一封北境的急报——那羊皮卷展开,陛下的视线停留了一息,然后指间倏地腾起一簇幽蓝的冷焰,将它化作簌簌灰烬,深不见底的黑眸中若有所思。

他知道那上面是什么,那封密报他亲手呈上的:

狼族雌性幼崽,耳后一簇灰霾斑。初雪夜前,于圣地附近失踪。全族倾巢,已秘密搜寻两月余。疑似内斗,或人族掳之。请务必严防境内狼踪异动。

奥尔斯顿的思绪不禁飘远。许多年前,在先王还在位时,他也曾为另一位陛下,处理过类似的“麻烦”。那件事惊动了元老院和整个殷红王国,十三领联名上书,先王花了整整三年,用巨大的利益和领土让步才压下了那场风波。历史,仿佛一个轮回,在这位年轻君主与他意外得来的小兽身上,投下了一丝熟悉得令人忧心的影子。

“但愿,”他扭头仰望着国王寝殿窗口暖黄的光,心中暗忖,“这不是又一场……冤孽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