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留香楼
临安城。
街面很宽,却挤得满满当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糖水,稠得化不开。
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街而过,“冰糖葫芦——”的吆喝声脆生生地漫过人群。
巷口的面摊冒着白汽,老板抡着擀面杖“砰砰”作响,酒肆的幌子在风里招摇,门口的小二正忙着搬酒坛,粗陶碗碰撞的脆响混着食客的谈笑声溢出来。
穿蓝裙的丫鬟捏着荷包,在胭脂摊前挑挑拣拣,指尖划过一排排亮闪闪的锡盒,惹得摊主连声夸“姑娘好眼光”
左手边的杂货摊摆着五颜六色的绒花,摊主正踮脚给一位妇人插鬓角,银钗“叮”地落在木盘里;右手边的肉铺挂着半扇猪,屠夫抡着大刀“哐哐”剁肉,油星子溅在围裙上,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青若水随着人流慢慢走,她看着卖豆腐脑的老汉掀开木盖,白汽“腾”地冒起来,在阳光下散成细小的水珠;看着穿粗布衫的货郎弯腰给乞丐递了块窝头,对方作揖时,补丁摞补丁的袖子晃了晃。
满城的热辣与鲜活,连风里都飘着油香、面香、脂粉香,混着泥土与汗水的味道,这才是人间烟火,是芸芸众生。
一抹极淡的流光落于青若水指尖,只见她摩挲着一片海棠花瓣,望着眼前的酒楼——留香楼。
酒楼小二猛地敲响挂在檐下的铜锣,“哐——哐——”两声脆响瞬间压过街市喧嚣,引得来往行人纷纷驻足。
他踮着脚扒着栏杆,亮开嗓子高声吆喝:“各位客官请留步!咱留香楼今日新开佳酿——留香咯!”
说着又重重敲了下锣,铜音震得檐角灯笼晃了晃,“这留香酒啊,取的是深山泉水,用的是陈年老窖,喝一口唇齿留香,长饮之还能延年益寿!”
人群里有人高声问价,小二眼睛一亮,笑得更欢:“诸位放心,咱这不按壶卖,今日开坛头三斤,价高者得!谁愿先开个价?错过今日,再等十年呐!”
他边说边掀开身侧酒坛的红布,一股醇厚酒香立刻漫开,引得围观人潮里发出阵阵吸气声,不少衣着体面的客商已开始抬手喊价。
风带起的酒香里竟裹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不是市井肉铺的腥,是像铁锈混着腐气的、令人脊背发寒的煞气。
“闪开!都闪开!”一名小厮在前面开路嚷道。
一公子腰间佩着白玉佩,上面刻着“方”字,步履间带着几分骄纵的散漫,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留香楼门口酒保见了他,忙堆着笑躬身:“公子您来啦,楼上雅间已备好咯!”
公子抬脚进门时,腰间玉佩晃了晃,青若水神色一凛,跟随食客一起踏入留香楼。
楼内丝竹声扑面而来,暖香裹着酒气漫在鼻尖,她眼尾扫过一楼大堂,食客们或推杯换盏,或调笑,看似热闹寻常,可墙角暗处的柱子上,却刻着一道道符印,被挂着的灯笼穗子半掩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青若水故意放慢脚步,装作寻座的客人,目光追着方公子的身影往二楼去,楼梯口守着一个精壮的家丁,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上楼的人。
她心念一动,指尖悄悄弹出一缕流光,落在路过的歌姬裙摆上,那歌姬忽然脚下一绊,惊呼着撞向家丁,家丁下意识地去扶,青若水趁机侧身,借着歌姬的身影掩护,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浅青流光。
行至“闻香轩”,门口亦有家丁把守,青若水正欲靠近,里间忽然传来女子的低泣,又很快被丝竹声盖过。
“干什么的!”家丁出声呵斥。
“她与我一道。”
话音落时,一阵清浅的檀香先于人影漫过来。
青若水肩头忽然落了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腹带着暖玉般的温度,力道却刚好将她半护在身侧。
她抬眼便撞进双含笑的眸子,是他。
男子身着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暗纹流云,墨发仅用支玉簪松松束着,声音都裹着妥帖的暖意:“舍妹顽劣,见楼上热闹便想过来瞧瞧,倒是叨扰了。”
闻言青若水微微一怔,他说着,并从袖中取出枚刻着“宋”字的玉佩,转递到家丁面前:“方公子邀我来闻香轩一叙,劳烦通传。”
家丁见玉佩刻纹制式颇为讲究,再看男子眉眼间无半分戾气,又瞧了眼被他护在身侧的青若水,紧绷的神色松了些,侧身让开道路:“宋公子请,我家公子在里间候着。”
男子颔首道谢,掌心轻轻覆在青若水后背,引着她往里走,步幅放得极缓,低声道:“别怕,跟着我便是。”又朝着身后的护卫点头示意,护卫和家丁一起守在门外。
绕过屏风,内里靡靡之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方公子斜倚在软榻上,左手搂着位红衣歌姬调笑,右手把玩着酒盏,一名紫衣歌姬跪在冰冷的地面,肩头还在微微颤抖,泪痕未干的脸上印着淡淡的掌印。
见宋公子与青若水进来,方公子立刻直起身,将怀中歌姬推开些,笑着起身迎上来:“久文兄可算来了!我这留香楼新酿留香酒,入口还带着香,正等你来一同品鉴。”说着便招手让侍女添杯。
宋久文微微颔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跪地的歌姬,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多谢明远兄盛情,只是昨夜偶感风寒,府医嘱咐忌辛辣酒水,今日怕是要扫了兄台的兴。”
方明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多纠缠,只拍了拍他的肩:“既然久文兄身体不适,那便不强求。倒是这位姑娘……”他的目光转向宋久文身侧的青若水,带着几分探究。
宋久文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将青若水挡在身后,语气依旧平和:“是舍妹,今日恰巧一同出来,听闻明远兄在此,便想着过来见礼。”
说着给青若水递了个眼色,青若水垂着眼帘微微屈膝施礼,羞涩道:“若水见过方公子。”
方明远显然不信这说辞——京都望族宋家长子宋久文自来到临安城第一天就被盯住,来城中过半月,素来独居独往,从京都打探回来的消息亦是从未听闻有什么妹妹。
方明远瞧着青若水的身姿,带着探究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合心意的物件,他往前挪了一步,刻意放软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亲昵:“若水小姐不必多礼。”
说话时,目光还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打转,心里已转了念头:方才那点羞涩瞧着不似作假,若是能逗弄逗弄,想必更有意思。
想着,指尖便微微发痒,竟生出几分想伸手去碰她耳尖的冲动,便去做了,青若水羞得连忙躲到宋久文身后,借着拢发的动作,偷偷抬眸看向方明远,撞见他看过来的眼神时,像被烫似的,脸颊红了起来。
方明远嘴角的笑也染了几分不怀好意的暧昧,只哈哈笑了两声,:“久文兄的妹妹倒真是个妙人,生得一副好模样,既来了便是客,快坐。”
说着便引着二人往侧边的客座走,路过跪地的紫衣歌姬时,脚边故意顿了顿,鞋尖几乎要碰到那歌姬的发顶。
歌姬吓得浑身一颤,埋着头往旁缩了缩,眼泪又忍不住滚了下来。
青若水目光却在歌姬间那道新鲜的扼痕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方明远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转头对宋久文道:“这丫头不懂事,方才洒了本公子的酒,教训两句罢了,久文兄莫要见怪。”脸色一变,“滚出去!”
宋久文语气依旧温平:“明远兄府中规矩,自然由得兄台处置。”
几人落座后,红衣歌姬眉眼含笑,立刻端着酒壶凑过来,道:“宋公子不肯饮酒,倒是可惜了这留香酒。你瞧方公子,每日都要喝上几壶,说是这酒里加了西域来的香料,越喝越提神呢。”
宋九文不动声色地朝着青若水一边靠了靠。
红衣歌姬笑着放下酒壶,扭动着妩媚的身姿便要倒在方明远怀里,
“滚!”
方明远呵斥一声,红衣歌姬一脸不情愿地退了出去。
方明远举起酒盏,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眼底竟透着几分痴迷:“这酒入口绵柔,后劲儿却足,喝了浑身都舒坦。你若不是染了风寒,今日定要陪我喝到尽兴。”
说罢,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竟带着几分急切,仿佛多等一刻都是煎熬。
青若水坐在宋久文身侧,指尖悄悄掐了个诀,一缕极淡的灵力探向那酒壶,却在触到酒液的瞬间被一股邪异的气息弹开,她心头一凛——这酒里果然有古怪,绝非寻常香料那么简单。
正思忖间,方明远忽然转向她,端着酒盏似笑非笑地问:“若水小姐,不知是哪一日的生辰?改日若是到了日子,本公子也好备份薄礼。”
青若水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刚想开口,宋久文却先开口:“舍妹性子内向,平日里不大出门,明远兄不必费心。”
“九月初十。”青若水说。
方明远闻言,握着酒盏的手一顿,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他盯着青若水,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好巧,我三妹妹生辰也是九月初十,改日到府中,也好让本公子好好招待一番。”
青若水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搅着手帕,声音带着点刻意的羞涩:“多谢方公子盛情。”说罢偷偷抬眼,飞快地看了方明远一眼,又立刻地下头,耳尖泛着红。
方明远见状,甚是喜悦:“哈哈,好。”
宋久文脸色沉了沉,几乎本能地扣住青若水的手腕,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庞,青若水抬眸与他对视,他眼底的温润有真切的担忧,青若水唇角笑意浅而真,微微颔首,让他紧绷的肩线不自觉地松了松。
紧接着,守在门外的家丁突然进门,在方明远耳边掩手私语。
方明远一副玩闹的性子瞬间敛去,朝家丁摆了摆手,家丁退出去,起身拱手,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宋公子,家中有事,失陪了。”
“无碍,方公子既有家事要忙,自当以家事为重,不必多礼。”
方明远闻言,应了声“告辞”,转身便要往外走,脚步顿了顿,原本沉敛的眉眼忽然又漫开几分轻佻,眼角往她那边斜了斜。
青若水察觉到他的目光,慌忙垂得更低,指尖攥紧了帕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明远见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这才转身迈开步子。
方明远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屋门外,宋久文便收回目光,看向始终垂着眼的青若水,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疑问:“方才他看你的眼神,你该是瞧得明白。”
青若水耳尖那点刻意染上的红意已淡去大半,抬眼迎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像载过千秋岁月沉定而清明,声音稳得无一丝起伏:“多谢宋公子解围,你我有缘,公子所查之事,亦是我受人所托。”
宋久文指尖叩在茶盏沿的动作蓦地一顿,眼底那抹惯有的平和被几分讶异取代,他眉峰微挑,语气里添了几分探究:“姑娘你……”
青若水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沉静,不见半分波澜:“受人所托,带她们回家。”
宋久文沉默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坦诚:“方明远心思不正,我既说你是家妹,若姑娘不介意,可暂且与在下同住,一来避开方明远的纠缠,二来你我也能互通线索,事半功倍。”
青若水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应和:“多谢宋公子周全,若水便却之不恭了。”
那双眼眸里,没有寻常女子的局促,只余一份历经世事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