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净坛寺
“那夜过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娇娇。”张婆子说到这里,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块烧红的烙铁堵在那里,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灼痛。她攥着那方已经被泪水浸透的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枯瘦苍老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一闭眼就是娇娇浑身是血的样子,听见孩子喊着娘,我疼。我的娇娇死的惨死的冤啊!”
青若水端起茶盏,用指尖轻轻拂过杯沿,茶水泛起一圈细密的光晕,递给张婆子:“老人家,喝口水吧。”
待张婆子抿了口水后,接着问:“你是否打听过,去年除夕夜方府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张婆子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老妇想起一件事,年初一到城中买纸钱,也是为了去方府问问我的娇娇,刚经过方府,就听见周围的人嚼舌根,说除夕府中别院走了水,烧了大半个,还说……抬出来一些没逃出来的丫头,用草席裹着,不知被埋去了哪里,我拍门问……”
她话音未落,喉咙里又是一阵哽咽:“我求他们让我见见娇娇,可那些人拿着棍子赶我,说府里根本就没有叫陈娇娇的丫头,他们撒谎!我女儿明明就在里头啊!”
风又起,海棠花簌簌落下,有的落在张婆子的发间,有的落在青若水的裙摆上。青若水抬手,一片花瓣在她掌心化作点点荧光,消散而去。
张婆子忽地抓住青若水的手,那双手粗糙的像老树皮,双膝跪在地上:“姑娘,求求你,求你帮帮我可怜的女儿,让我再见娇娇一面,她死不瞑目啊,让老妇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让我带她回家。”
青若水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搀扶起她:“老人家,有些事,总得一层层剥开来。三日后,娇娇定会回家。”
话落,张婆子分明是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张婆子朝着琢光山的方向虔诚地跪拜,泣不成声。
她拿起那份血书,指尖在字上轻轻一点,血字像是活了过来,在纸上慢慢蠕动,渐渐拼凑出一幅幅画面,有光影正在缓缓流动,像是时间在悄然回溯。
血书重新变回平静的字迹,只是那红色比刚才更深了些,像是要滴出来似的。
青若水将血书折好,指尖在边缘轻轻一捻,那方血书便化作一道浅绿色的流光,顺着她拂袖的弧度,如一线牵般坠入山下的雾气里。
山脚下净坛寺大殿中,供桌上的往生灯明明灭灭,映得佛像垂眸的面容半明半暗。住持忘尘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轻阖,唇间溢出的经文如细流般漫过寂静的殿堂。
忽地,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道浅绿色流光穿过殿门,径直落在供桌中央的青铜烛台上。
“噗”的一声轻响,烛芯骤然腾起三寸高的火苗,跳跃的光焰将大师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梁柱上,忽长忽短。
忘尘缓缓睁开眼,那双看透世事的眸子在火光中漾着温润的悲悯,他没有去看那盏突然亮起的烛台,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紫檀木念珠的一端,指尖轻轻一旋。
念珠便顺着他的指缝流转起来,圆润的珠子碰撞着发出“嗒、嗒”的轻响,与他重新念起的往生词交织在一起。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每个字都像是落在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层层慈悲的涟漪。
“钟声……”殿外的小沙弥轻声呢喃。
只见悬挂着的青铜大钟无风自鸣,“嗡——”的一声轰鸣撞碎了山谷的寂静,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次日,青若水踏着晨露走进净坛寺大殿,最先撞入眼帘的不是高踞的佛像,而是满殿摇曳的灯火。
供桌前、梁柱旁、佛像基座的每一道缝隙里,都摆满了长明灯,盏盏相连,密密麻麻铺陈开去,竟望不到尽头。
烛火在寂静中跳动,将无数盏灯的光晕叠在一起,映得整个大殿亮如白昼,却又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清冷——没有缭绕的香雾,没有善男信女的祈愿,只有这数不清的灯盏,不知燃了多少岁月,默默吞吐着幽微的光。
青若水目光掠过灯海,只见每盏灯的灯芯都捻得极细,灯油却总保持着将满未满的状态,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时时添续。
“闲安。”青若水的声音轻得像雾,却让念珠转动的节奏微微一顿,忘尘仍坐在蒲团上,被这片灯海包裹着,身影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愈发清瘦。
“施主,贫僧法号忘尘。”他指尖的念珠转得轻缓。
忘尘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庭芜绿的裙裾上,“施主此来,是要入凡尘了。”不是疑问,是了然。
“是。”青若水颔首。
青若水的目光落在佛像垂落的衣纹上,那里也嵌着几盏小巧的灯,在佛衣褶皱里投下细碎的光斑。
“五百年前你自封于此,替这山中万物,还清该还的因果,如今灯还亮着,因果却该了了。”
青若水掌心抚上念尘的头顶,忘尘周身忽然腾起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光并不刺眼,倒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温柔地漫过他的僧袍。
不过瞬息,便化作一头垂落至腰的乌发,发尾带着自然的卷曲。
脸上深刻的皱纹像是被月光抚平,松弛的皮肤收紧,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原本浑浊的眼眸骤然清亮,瞳仁里映着满殿灯火,竟透出几分少年人的澄澈。
佝偻的脊背缓缓舒展,僧袍下的身形渐渐挺拔,五百年岁月压出的沧桑在骨缝间悄然褪去,露出宽肩窄腰的轮廓。他抬手时,原本布满老年斑的手掌变得修长,指节分明,指尖抚过念珠,那珠子被摩挲了五百年,早已温润如脂。
待光散去,殿中已不见了那个垂垂老矣的僧人。
立在灯海前的闲安,将念珠绕回腕间,身着素色锦袍,乌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束起,眉眼间仍带着悲悯,却添了几分未加雕琢的俊朗,仿佛五百年的光阴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只是让那份慈悲沉淀得愈发温润。
“闲安,你的罪已赎,她已轮回,便去寻她吧。”
青若水转身出殿时,晨光恰好穿透云层,落在净坛寺的石阶上。
大殿内,闲安望着她的背影,缓缓取下腕间的念珠,从中抽出一根半透明的丝线——那是五百年前他自缚于此的法绳。
丝线落地的刹那,化作一道青烟消散,“照空。”忘尘的声音传遍寺中,“为师要下山一行,寺中诸事,你且照看着。”
小沙弥照空在殿外应了声,抬头时,却见住持的身影已消失,照空不解地挠挠光秃秃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