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河口村

湿热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威尔斯领的每一寸土地上，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水汽。

昨晚刚下过雨，地面未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一辆不算华丽但足够坚固的马车行驶在灰白色的水泥路上，车轮碾过，留下浅浅的湿痕。

水泥路面是领地的新鲜事物，虽然平整，但雨后有些地方还是积了水洼，马车驶过时会溅起浑浊的水花。

阿尔伯特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时不时甩一下缰绳。

黑角马也感受到这闷热，响亮地打着响鼻，不太情愿地迈着步子。

车厢内，维克靠着厢壁，正翻阅威廉先前整理出来的人口统计，全是河口村的资料。

一丝微风从车窗缝隙溜进来，带来片刻的清爽。

维克目光专注地扫过纸上的文字：河口村，地处达特河入海口，共72户，325人。村民主要生计来源为近海捕鱼。

“大人，这鬼天气，真是要把人闷出油来。”

阿尔伯特抹了把汗，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

“按现在这速度，估计还得半个多小时才能到河口村。大人，恕我多嘴，这河口村……就是个小渔村吧？有什么特别的，值得您跑这一趟？”

阿尔伯特有些好奇，领主大人竟会为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费这般心神。

维克翻过一页资料，声音平淡：“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为领地增加新的收入。”

威尔斯领现在看着不错，领民能吃饱穿暖，偶尔还能沾点荤腥。但这些光鲜的背后，是维克以掏空家底的方式在支撑，领民的收入却没有实质提高，依旧处于贫困中。

就说那水泥房，在海拉等那些领地外来的人眼里，一年六十银币的租子，跟白送似的。

可对于刚刚摆脱温饱线的领民而言，依旧是一笔不小的钱，需要勒紧裤腰带大半年才能凑齐。

昨晚，在看过威廉送来的财政账目，那上面的数字，扎得他眼睛疼。

领地收入，全部来源于精盐生意。

财政支出上，威尔斯学院的建设，军队相关的花销，这两项就占了一半，剩下的又都填了买粮的窟窿。

克洛伊大陆主要粮食作物是小麦，而威尔斯领这地方，根本种不了，只能购买，而粮食是民心之本，不能断。

维克又想起前世的水稻，若有那东西，威尔斯领何愁粮食？他也问过圣灵商会的亚隆会长，克洛伊大陆压根没听说过水稻这玩意儿。

为了抵御随时都有可能来袭的海魂兽潮，军队建设也不能停。

他可是受过现代教育的，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的份量，他可是有着深刻体会。

粮食和军队建设这两项每一笔都是刚性支出，省无可省。

威尔斯学院的学生，更是领地未来的种子，资源断然不能停。

维克此前认真盘算过卖水泥。这东西技术含量不高，成本也控制得住，威尔斯领自用效果显著，按理说是项好买卖。可问题是，卖给谁？

贵族？让他们掏钱给领民修路盖房子？呵，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宁可把金币花在奢华的宴会、无用的奇珍异宝上，也绝不会心甘情愿地改善领民的居住条件。

在他们尊贵的观念里，平民嘛，就该住茅草棚，啃黑面包，世世代代给贵族当牛做马，这才是“秩序”，是“安分守己”的表现。

给他们修水泥房？那是抬举他们，是浪费钱财。

万一那些贱民住舒服了，心思活络了，不愿意被剥削，那还了得？

所以贵族还巴不得领民住得差一点，最好三天饿九顿，这样才显得他们这些贵族老爷的恩赐是多么“仁慈”。

说服他们用水泥加固城堡或者修建防御工事？维克脸上露出一丝讥诮。

那些家伙的吝啬是刻在骨子里的，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价格压到最低。

再加上遥远的路途，昂贵的运费，七扣八扣，到手的利润，怕是还不够给水泥厂的工人开工钱。

更何况因精盐生意，

他早已和王国多数贵族结下了梁子，甚至成了死对头。指望他们真心合作？他还没那么天真。

尤其是四大家族之一的查尔斯家，不给他下绊子就烧高香了，就算他们不动手，那些附庸家族也够他喝一壶。

当然，王国里也并非全是不为领民考虑的，总有那么几个“异类”，会真正关心领民的死活，会为了一方水土的安宁而殚精竭虑。

但结果呢？这些“好”贵族，往往是王国贵族里最穷的那一批。

就比如他父亲，一辈子兢兢业业，为了领地发展而努力，到头来，领地不见得多富庶，自己却落得个……

指望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不如指望路边的石头能开花。求人不如求己，这条路还得自己一步步走。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文件上。

河口村是威尔斯领三个村子里最贫困的村子，村子唯一收入来源就是卖打捞的鱼虾，全靠老天赏饭。

若是风暴降临，海浪翻天，那倒干脆，老实在家待着。

最折磨人的，是那种半死不活的天气。海面瞧着风平浪静，风不大，浪不高。

出海吧，心里打鼓，生怕半路上风云突变，一个浪头打过来，船毁人亡；不出海吧，又怕白白错过了好时机。

河口村村民出海前，都得冲着大海跪拜祷告，祈求今天风别太大，浪别太高，鱼虾多撞网，渔网结实点。

就这样靠老天赏脸的营生，怎么可能形成稳定的财源？

所以，必须发展人工养殖。

一旦成功养殖，村民便能不再受恶劣天气影响，安全也有保障。再者，养殖技术成熟后还能通过人工筛选培育出肉质更好的品种，进一步提高产量。

此番去河口村，就是为了选址建渔场。确认好地址，工程建设局的人就会前来修建渔场。

此前修建水泥路时，考虑领地以后发展，维克设立了工程建设局，专门负责领地基础设施建设。

任命领地的老石匠克赛特担任局长，徒弟迪伦为副局长。

这俩人在研制水泥时，给维克提供不少建议，省去许多不必要的步骤。

维克掀开车窗帘一角，望向远方。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灰白色的整齐房舍，那便是河口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