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深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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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生若有时

北门山虽然正面向阳,也常年笼罩着雾气。背面因为鲜少人能进入,所以从没人真正得了解过这里是什么样。对于孙宏力而言,无论从哪里,到达这处隐秘的崖洞也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从一介凡夫俗子到现在的移行幻影,他所成就的这些也不过是一瞬间。

当年在师祖劈开的那座无名山上,他跟着师傅在那里学习生活,间或学些气门心法,他从来不知道怎么运用,是在师傅离开后,他忽然就顿悟开了。

他静静地立在洞门处,怀里的木木开始有隐隐跃动的迹象。

崖壁陡峭险峻,唯独这一处,一方巨石如天斧凿壁般横切入山。洞内岩石纹理清晰,犹如岁月镌刻的史书,孙宏力无数次凝神都觉得,他们是不是师傅特意留下的记录,他们沿着略显狭长的洞口,一直延伸进洞内。其间间或环绕着茂密的青苔和藤蔓,像是刻意用来装点这处“笔记”。神秘而幽深的不可言说的秘密。

孙宏力按按怀里的木木,示意它稍安勿躁。

忽的,指尖一点微凉,他感觉时光仿佛回到多年前。阳光洒在山林间,穿不透那股幽深的墨色丛林。孙宏力跋山涉水而来,为了攀上这里险些丧命。但他怀揣着再见一面师傅的渴望,一路追着师傅的踪迹来到这里,就算死也值得。彼时的他,狼狈的站上这处崖台,虽不知身在何处,却一股热情的敢往洞内奔走。那个时候,他见到师傅只身静坐在洞内,不知该喜该哭还是该怨。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他记得师傅这么轻轻地叹息一声。

“师傅,这是哪里?”

“我这一生,大半都在等,那就叫等崖吧。”

“师傅,你是在等师祖吗?他还能回来吗?”

“是啊,我也在想,我是在等一个轮回,还是在等一个执念。”

孙宏力似懂非懂。但他明明地能感受到,这个“等”里有多少种期待。他缓缓地走近崖壁,轻轻地抚摸着洞壁上那粗糙的纹理,执着又专注地喃喃道:

“师傅,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辞而别,哪怕就像当初师祖离开那样也好。我们的师门,你到底要我坚守住什么?!”

“我如今,或许执念成魔,或许手段有些自私,但是,如果你能给我一丝一毫的暗示,我都愿意按照你的意思来做。”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从怀中把木木散开。木木像是放回水里的鱼,瞬间呼吸起伏,跃然漂浮弥漫,随着洞的空间不断涨大。仿佛拥有着自己的生命与灵魂,它轻盈地飘荡着,像在找寻什么。随后,孙宏力发现,很多处崖壁上,木木经过之后,会隐隐的发光,那光芒起初还比较微弱,如同夜空中闪烁的点点繁星,若隐若现。然而,随着木木一遍遍的逡巡而过,灵气与岩石的交融愈发深入,这光芒逐渐变得明亮而璀璨起来。等他回身环顾的刹那间,整个洞穴都被这绚烂的光芒所笼罩,仿佛置身于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之下。

没过太久,这片璀璨的星光看似无序的逐渐聚集,光也淡了,星辰化为虚空,无数幻境像诸多潭水洼,涌动着,似乎是繁华盛世,似乎是铁蹄踏尸,似是风吟呼啸,似是哀伤悲鸣。他感受是如此逼真,幻境却瞧不真切。一如当年师祖离去,他能眼睁睁的看,只能悲伤的看,却完全不懂,也什么都做不了。

孙宏力脱力地跌坐在洞内。这是什么?是无数曾经附在师祖身上的万幻境?这里有多少?几千?师傅他耗尽心血,是为了造出无数个万幻境?他想等什么?师祖的回归?他脑子里生出了许许多多的结,以前,还是虚空无知的一片,此时,像是猛的长出盘根错节的藤蔓和枝丫,缠绕在一起。

“你还在吗?”他手掌朝上,用最后一点力气凝出一丝玄力,他不知道怎么称呼木木,因为私心所致,在收到方晓明那孩子给他的这份礼物时,他就鬼使神差的想把它偷偷藏起来,提都不想再提,生怕被人发现或者发生别的意外,所以,也从不曾问过那个孩子,他们知道多少关于它的事。

没有任何回应。想是它跟着也化进这数不清的万幻境里。孙宏力放声嚎哭起来,胸腔里溢满了愤懑和无助。

“师傅师祖,我空有这一身雷霆体魄,有何用处?!”

“我是该走进万幻境还是守着他们,百年千年?你们还有回还的一日么?”

“可让我这样茫然,我怕有辱师门啊!”

“我是个自私的凡人,为何让我承受这些,你们难道就不担心我走上歪路?”

他又怨又愤又无助得像个孩子。多年前,他被亲生父亲满街追着打的时候,他都没这样难受。那已是百十多年前了吧。他自己都不太记得清了。随了师傅,进了山,便只有乏了休息,起来做事,连山间的日光和月光也是不太分得清的。

仿佛又像是师祖离去的那日,他也是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山雾退去一些的时候,他缓过神。

也许,并不止只有到这里,无名山上或许还有什么。他定了定心神,万幻境的每一处,都留下一块小小的孔,里面像是还莹莹的有股水渍滚动其间。他想了想,只取了一处的水,其他的地方,又用自己的心气融了周围的岩石,轻盈的盖在孔隙处。

无名山,希望还是找到什么!

同样是静谧清幽的深山,无名山则显得极其容易靠近。尽管平时也少有人来,但但凡来过的人,都会毫不怀疑,这就是一处荒山,连探险的价值都没有。

孙宏力跨过建起的灵气空间,又随手收起,径直往师傅的房间走去。

他轻轻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很久没进来这里,这一声倒是让他有些愧疚,毕竟师傅刚去闭关的时候,他还特别勤恳的打扫和收拾,哪会有这种打扰清净的声音。

房间内的布置仿佛还是和昨日一般,简单的桌椅、摆放整齐的书架,以及那弥漫着淡淡草药香的空气。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视着,手心里擎住的一滴水被他用心气再次化开,升腾成水汽。水汽只是水汽,没有变化,久久悬于空中,找不到发挥的地方。孙宏力鼻眼凝神,脑中意念转移,不断的回忆师傅曾经最常去的每个角落,他双手十指并拢于额前,衣摆因意念的强大鼓动,径自翻飞。

“破!”他由着意志的自由延伸,对于撞见的迷障统统不在乎的要冲破出去。只听得哪里轰然“砰”的一声。他猛地睁开眼,循声源猜测,那该是师祖的房间。

空中的水汽仿佛被他意志牵引,果断随着一起奔向隔壁。

师祖的房间简单的只有一张床。孙宏力记得,师傅说过,其实那张床也是多余的。置于为什么,他当时也没明白,至今也还是。因为自己虽然越过了无极躯体的门槛,可他还是喜欢卧榻而眠。

刚才那一声,是从进门的墙体上发出来的,此刻,墙体斑驳,不是因为年久失修,倒像是被下了禁咒,斑驳的色泽,正是师傅惯用的山海福咒。

师傅从没跟他讲过怎么解,孙宏力只能勉强用引来的水汽挥洒向墙面。起初没有什么变化,直到水汽自己不懈的多次尝试,才在最后的一次,让孙宏力隐约看见斑驳背后,像是许多的人影。

之后,就再无其他。

孙宏力又上下里外把这处破庙找了很多遍,再无其他。他怅然的站在庙门口,有种手足无措。也许,自己执着的找寻,本身就毫无意义。

“叮当”的叩门声,这山着庙鲜少人来,偶尔来的人,因为孙宏力常常不在的时候是给庙子下了障的,一般人看不见。

他回身瞧见正是多年前来找自己给她刚出生的小婴儿超度的宋晴女士。

宋晴提着一个小小的手包,里面定是塞满了自己年年日日精心做好的东西,每一件都是她亲手做给那个孩子的。几乎每年,她都会定期过来,让孙宏力帮着带给那个孩子。

孙宏力曾劝她:孩子走的时候还未开人智,想是不会有什么怨,你也不必非要这么为难自己。

宋晴却说:这有什么为难不为难。他不远万万里的来,被我一个疏忽弄得那么小就没了,我这点儿心愿,算得了什么。

孙宏力便不再多劝,只帮她把那些东西完完整整的收好,然后全部挂在山后林间,等到哪一日日光与月光同时照见的时候,他便用磷火点燃,算是对那婴童的一点儿帮助。师傅说,磷火烧而不毁,最能将世人的心愿完整的交给离开的人。

时光流逝,年复一年,如今算来,宋晴也该这么坚持了十多年。

她还是会问:道长,我的孩子是否已经重新投胎?

而每一次,孙宏力总是微微摇头,轻声答道:“尚未。”

这一次,等到孙宏力帮她挂好东西,她还是问:道长,我的孩子是否已经重新投胎?

孙宏力指尖还有残存的一点水汽,他轻轻捻动手指,在那包东西上点了一下,皱起了眉头。

照理说,这婴童十多年被如此供养对待,早就该进了哪个轮回,此刻,他却感到被弹了回来。

这一次,孙宏力皱着眉,然后摇摇头:“尚未。”眼看着女人又是失望的样子,他继续说:“那婴儿虽还未投胎转世,却尚在人世之间。”

宋晴一听,先是一愣,随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紧接着便是无尽的疑惑。她急切地问道:“道长,这……这是何意?孩子为何会在人世?是还活着?”

孙宏力还是微微皱眉,目光似是望向远方又像是放空,他道:“此婴儿气运旺盛,非比寻常。然而,既是在你手上绝了气,而又回还,怕是有别的牵绊。这其中的缘由错综复杂,我也无法帮你看到这个因果。”

宋晴多年来,深信孙宏力的修为,她并不想逼迫他为自己做什么,只是此刻,炸雷般大喜的心情,又被生生压制住,她不甘心的问:“亲生父母,找自己的孩子,总还是符合这个因果吧?”

孙宏力轻轻摇了摇头,如果是符合因果,那么多年都未曾显现,如今却有了拒绝,孙宏力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有些事情,非人力所能强求。天地气运不再接收你的东西,想是那个孩子早已转了轮回。只是,这不进虚幻而后再进轮回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宋晴默默想了很久,这么多年,她每每想到这个孩子,都会流泪伤心,悔恨或者自责。只不过,这些年,她自己感觉也确实那份心情淡了,直到今年,她几乎是带着喜悦做出的这些。她开心的是,如果孩子收到这些,该也是开心的,自己要往好处想。就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暗示,你若解脱,我便安好!

母子之情,就此了断,便是一别两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