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鄭玄(127—200),字康成,東漢著名學者,今古文經學集大成者。《後漢書》本傳載“鄭玄括囊大典,網羅衆家”,著述數十種,“《周易》《尚書》《毛詩》《儀禮》《禮記》《論語》《孝經》《尚書大傳》《中候》《乾象曆》,又著《天文七政論》《魯禮禘袷義》《六藝論》《毛詩譜》《駁許慎〈五經異義〉》《答臨孝存〈周禮難〉》,凡百余萬字”,“删裁繁誣,刊改漏失,自是學者略知所歸”。清人王鳴盛《蛾術編》中曾列鄭氏群書表,總計著書64種282卷;楊天宇先生《鄭玄著述考》考鄭玄著述共54種,其中注類31種(經注15種、緯注10種、雜注6種)、著作類23種。
鄭玄集兩漢經師之大成,“士抱不其之書,户習司農之説”,尤其是《毛詩箋》《三禮注》,兩千年來傳授不絶,沾溉無窮。可惜的是,鄭玄在《易》學、《尚書》學、《春秋》學、《論語》《孝經》等方面研究成果隋唐以後,大多散逸不存,或僅見於史志目録著録,或一鱗半爪,散見古人著述徵引之中,賴後人輯佚而略具規模。鄭玄關於《春秋》學研究成果亦復如此,本書試對鄭玄有關《春秋》三傳研究成果的存佚情況進行梳理,或可爲鄭學研究有所裨益。
一 鄭玄與《春秋》学
與《詩》學、《禮》學、《易》學相比,鄭玄在《春秋》學方面也頗有造詣,曾受教於當時《春秋》學大家。據《後漢書》本傳,鄭玄“造太學受業,師事京兆第五元先,始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統曆》《九章筭術》。又從東郡張恭祖受《周官》《禮記》《左氏春秋》《韓詩》《古文尚書》。以山東無足問者,乃西入關,因涿郡盧植,事扶風馬融”。鄭玄於《公羊傳》《春秋左氏傳》,受學於《公羊》學大家第五元先和《春秋》學大家張恭祖,後來“山東無足問者”,西入關拜師馬融,馬融“爲世通儒”,精於《春秋三傳》,更著《三傳異同説》,爲《春秋》學集大成之作。由此可見,鄭玄於《春秋》學有堅實的基礎,正如皮錫瑞在《六藝論疏證序》所言“鄭君始師京兆,早通今學,晚受東郡,兼采古文。是故鄭學宏通”。
鄭玄治經爲古文家路數,何休是兩漢今文學派殿軍人物,就《春秋》學諸多問題,二人曾有辯答交鋒,據鄭玄本傳記載:“及黨事起,乃與同郡孫嵩等四十餘人俱被禁錮,遂隱修經業,杜門不出。時任城何休好《公羊》學,遂著《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廢疾》。玄乃發《墨守》,針《膏肓》,起《廢疾》。”何休是漢末《公羊》學研究大家,十七年門户不出,作《春秋公羊解詁》,成《公羊》學集大成之作,“與其師博士羊弼,追述李育意以難二傳,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廢疾》”(何休本傳);鄭玄針鋒相對,指出《公羊》亦有失誤,維護《左傳》《穀梁》的經學地位。“休見而歎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鄭玄本傳)可見,鄭玄戳中了何休學的要害。鄭玄本傳還記載,“初,中興之後,范升、陳元、李育、賈逵之徒爭論古今學,後馬融答北地太守劉緓及玄答何休,義據通深,由是古學遂明。”可見,除了著述之外,二人尚有直接的學術對話,論辯的結果是以鄭玄爲首的古文經學派取得了勝利。
據史料載,鄭玄亦曾著力於《春秋》學研究。《孝經疏序》引《六藝論》叙《春秋》曰“玄又爲之注”,《唐會要》亦載宋均《詩緯論序》云:“我先師北海鄭司農《春秋》《孝經》唯有評論。”又載《春秋緯注》云:“爲《春秋》《孝經》略説。”《世説新語·文學》篇也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鄭玄欲注《春秋傳》,尚未成,時行與服子慎遇,宿客舍,先未相識,服在外車上與人説己注《傳》意,玄聽之良久,每與己同,玄就車與語曰:‘吾久欲注,尚未了,聽君向言,多與吾同,今當盡以所注與君。’遂爲服氏注。”此故事未有他證,但也間接表明,鄭玄於《左傳》亦曾著意研究,在一些問題上與《左氏》學研究專家服虔認識相同,《後漢書》本傳載服虔《春秋左氏傳解》或爲此書。服氏與鄭玄一樣,曾對何休《春秋》學展開論戰,據本傳及隋唐史志記載,服氏著《春秋左傳膏肓釋痾》駁《左氏膏肓》、著《漢議駁》駁何休《春秋漢議》之六十條,皆“與鄭氏恉意合”。清儒尊崇漢學,“六經師服鄭”,也是把鄭玄、服虔並稱。清人袁鈞輯有《春秋傳服氏注》,稱“鄭于《春秋傳》雖未有成書,而服氏書出于鄭,即鄭學也。容有小異,大指蓋不殊矣,……存服所以存鄭也”。把服氏注收入《鄭氏佚書》,等同於鄭玄之成果。
二 鄭玄《春秋》學著述考略
鄭玄有關《春秋》學著作的著録主要見於隋唐宋史志及公私目録,大致有如下七種:
1.《春秋十二公名》一卷,亡
《隋志》於梁簡文帝“《春秋左傳例苑》十九卷”之下注曰:“《春秋十二公名》一卷,鄭玄撰,亡。”朱彝尊《經義考》“《春秋十二公名》,《七録》一卷,佚”,則此書隋時已經亡佚,其附於《例苑》下,蓋與之性質相同,該書也未見他書稱引。
2.《春秋左氏分野》一卷,亡
《隋志》於“《春秋左傳例苑》十九卷”下注曰“《春秋左氏分野》一卷,鄭玄撰,亡。”朱彝尊《經義考》:“鄭玄《春秋左氏分野》,《七録》一卷,佚。”
3.《駮何氏漢議》二卷,亡
此書隋時尚存,《隋志·春秋類》兩録,前曰:“《駮何氏漢議》二卷,鄭玄撰。”後文“《駮何氏漢議》二卷”注:“鄭玄撰,梁有《漢議駮》二卷,服虔撰,亡。”《舊唐書·經籍志》:“何休《春秋漢議》十一卷,何休撰、鄭玄駮、麋信注。”《新唐書·藝文志》何休“《春秋漢議》十卷,麋信注、鄭玄駮”。藤原佐世《日本國見在書目録》著録“《春秋漢議》十卷,何休撰”“《駁何氏漢議》九卷,鄭玄撰”。諸家著録卷帙不同,惟《隋志》著録二卷,蓋爲單行之本,兩《唐志》及《見在目》所録,應爲合抄流行之本。鄭珍《書目》云:“按《漢議》即《後漢書·儒林傳》稱‘何休以《春秋》駁漢事六百余條,妙得《公羊》本意’者也。康成之駁久亡,唐已前書亦無一稱引者。”姚振宗《後志》以爲《隋志》所載二卷,當是鄭玄本書,而兩《唐志》所載十一卷本:“是連何氏本文,又附以麋信之注,鄭氏既駁其文,又駁其《序》,是可知何氏書有自撰《序録》一卷在後也。”由此可見,何休《漢議》原爲十卷,且有《漢議序》一卷,《隋志》著録鄭玄《駮》二卷,蓋單行之本;兩《唐志》卷帙不同,爲有無《序》文之别。鄭玄《駁》唐時已附何氏《漢議》行世,《見在目》著録之玄《駁》九卷本,也應該是附何氏書之本,可能無《駁序》。
4.《駁何氏漢議序》一卷,亡
《隋志》“《駮何氏漢議序》一卷”,《經義考》:“《駁何氏漢議叙》,《隋志》一卷,佚。王晢曰:‘鄭康成不爲章句,特緣何氏興辭,曲爲二傳解紛,不顧聖人大旨。’”
5.《箴左氏膏肓》,散佚
《舊唐志》“《春秋左氏膏肓》十卷,何休撰、鄭玄箴”,《新唐志》“何休《左氏膏肓》十卷,鄭玄箴”,則鄭氏《箴》附何氏書行。陳振孫《直齋書録解題·春秋類》:“《左氏膏肓》十卷。何休著《公羊墨守》等三書,鄭康成作《鍼膏肓》《起廢疾》《發墨守》以排之,休見之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今其書多不存,惟范寧《穀梁集解》載休之説,而鄭君釋之,當是所謂《起廢疾》者。今此書并存二家之言,意亦後人所録。《館閣書目》闕第七卷,今本亦止闕宣公,而於第六卷分文十六年以後爲第七卷,當并合之。其十卷止於昭公,亦闕定、哀,固非全書也。而錯誤殆未可讀,未有他本可正。”陳氏所見“《左氏膏肓》十卷”當爲何休撰、鄭氏箴本。由上述三書著録亦可推,《隋志》之“《左氏膏肓》十卷,何休撰”、《日本國見在書目録》著録“《左氏膏肓》十卷,何休撰”,皆當爲何氏、鄭氏合行之本。又據《崇文總目》載:“《左氏膏肓》九卷,漢司空掾何休始撰,答賈逵事,因記《左氏》所短,遂頗流布,學者稱之,後更删補爲定。今每事左方,輒附鄭康成之學,因引鄭説,竄寄何氏之書。今殘逸,第七卷亡。”袁鈞《鄭氏佚書序》“竊意陳氏所見尚是《崇文總目》少一卷之本,特傳寫訛錯,又闕宣公耳。”
6.《發墨守》,散佚
《舊唐志》“《春秋公羊墨守》二卷,何休撰、鄭玄發”,《新唐志》“何氏《墨守》一卷,鄭玄發”,據陳氏《直齋書録解題》,宋時《發墨守》已不存。《隋志》“《春秋公羊墨守》十四卷,何休撰”,《通志》同。至於《舊唐志》著録二卷,袁鈞認爲“蓋鄭以休攻擊《左》《穀》已甚,故于《箴》《釋》二書特詳,若《墨守》之發,不過開休之蔽,非必與《公羊》爲難,其所論説較少,後來爲鄭學者,鄭所不説,便不復載,故十四卷僅存二卷,此後漸就放佚”。
7.《起廢疾》,散佚
《隋志》“《春秋穀梁廢疾》三卷,何休、鄭玄釋、張靖(成)箴”,《舊唐志》“《春秋穀梁廢疾》三卷,何休作、鄭玄釋、張靖成箴”,《新唐志》“《穀梁廢疾》三卷,鄭玄釋、張靖成”,可見,《春秋穀梁廢疾》當爲何休、鄭玄、張靖成三書合行之本。然《隋志》又有“《春秋穀梁廢疾》三卷,何休撰”,似何休書又單獨别行。據《四库提要》称:“其卷目之見《隋書·經籍志》者有《左氏膏肓》十卷、《穀梁廢疾》三卷、《公羊墨守》十四卷,皆注何休撰,而又别出《穀梁廢疾》三卷,注云鄭元釋、張靖箋,似鄭氏所釋,與休原本隋以前本自别行,至《舊唐書·經籍志》所載《膏肓》《廢疾》二書,卷數并同,特《墨守》作二卷,爲稍異,其下并注鄭元箴、鄭元發、鄭元釋云云,則已與何休書合而爲一。”
三 鄭玄《春秋》學著述輯佚概説
清代輯佚學興盛,學者們宗仰漢學,更爲重視漢人經書佚注的輯佚,在近500種輯佚成果中,“其於漢注用力最深,而于鄭玄注用力尤深”。也可以説,清代輯佚家們的輯佚活動主要是圍繞鄭學展開的。關於鄭玄著述的輯佚,自宋至清末民國時期,共有29位學者從四部群籍中輯得鄭玄散佚著述47種,分别收在58種叢書之中。
鄭玄《春秋十二公名》《春秋左氏分野》《駁何氏漢議》及《叙》早已散佚,又未見前人徵引,無可掇拾。《箴膏肓》《起廢疾》《發墨守》亦已散亡,什不存一,深埋於唐宋人注疏、類書徵引之中,宋時便有了輯佚之作,至清輯佚者有六家,三書共輯佚文八十九條,一萬餘字,雖斷圭零璧,庶幾鄭氏《春秋》學略具於斯。今對諸家輯佚情況,略作考察,紹介如下。
1.《四庫全書》輯本
《四庫全書》收入《箴膏肓》一卷、《發墨守》一卷、《起廢疾》一卷,《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交代了三書著述緣起、流傳經歷、卷數分合等情況,并介紹了三書的輯者、各書條目内容,“此本凡《箴膏肓》二十餘條、《起廢疾》四十餘條、《發墨守》四條,蓋從諸書所引掇拾成編者,相傳以爲王應麟所輯,不知其何所據也。”《總目提要》列舉了三書的大致條目數,使我們了解了清初三書存在情況。關於輯者,《總目提要》只是説“相傳以爲王應鱗所輯”,看來四庫館臣也不知誰人所輯。王謨《漢魏遺書鈔》稱“此本凡《箴膏肓》二十餘條、《起廢疾》四十餘條、《墨守》四條,蓋後人抄撮而爲之,較宋本又殘闕矣。”王復認爲三書輯於宋時,宋以後人又有補充。袁鈞爲三書《序》云:“世所傳本《箴膏肓》二十三條,《起廢疾》三十八條,《發墨守》四條,或稱王伯厚輯,要是惠棟輩托名,非其實也。”指出了三書具體條目數,并認爲是惠棟等托名王應鱗所輯,此説亦闕乏證據。
《四庫》本三書佚文共六十五條,從《箴膏肓》所輯看,前十五條暗循《左傳》十二公順序排列,第十五條至第二十三條順序比較亂,似爲“後人抄撮”摻入。四庫所輯條目比較簡略,先《傳》文,次“何休曰”,次“箴曰”。其中三條僅有鄭玄《箴》文,無《膏肓》之文,如第十七條“天子郊以夏正上旬之日,魯之卜三正下旬之日”、第十九條“楚鬻拳同姓,有不去之恩”、第二十一條 “魯郊當卜祀日月爾,不當卜可祀與否”。
《四庫》本是輯佚較早的本子,所輯條目不貪多,較實事求是,開了清代諸家輯佚鄭氏《春秋》著述的先路,爲諸家輯佚提供線索,奠定了基礎。
2.孔廣林輯本
孔廣林(1746—約1814),山東曲阜人,字叢伯,孔子第六十九代孫,其祖父孔傳鐸襲封衍聖公。父孔繼汾,乾隆進士,經學家,著有《闕里文獻考》一百卷、《孔子家儀》十四卷等。其弟孔廣森,清代著名學者,師從清代著名學者戴震、姚鼐,十九歲登進士第,經史小學,無不深研,尤精於《春秋學》和禮學,熱衷於鄭學研究,“盡心慕康成”,名其書齋爲“佚鄭堂”。孔廣林自幼好學,潛心學術,專攻鄭學,阮元盛贊“海内治經之人,無其專勤”,著述有《温經樓游戲翰墨》二十卷、《通德遺書所見録》七十二卷等。
孔廣林是清代輯佚鄭玄佚著較早的學者,無意仕途,二十餘歲便開始輯佚鄭玄著作,葉德輝稱清代“至有專嗜漢鄭氏學者,元和惠棟開山於前,曲阜孔廣林《通德遺書》接軫於後”。
乾隆三十九年(1774)便完成《鄭志》的輯佚工作,名爲《北海經學七録》,由古俊樓刊刻,是書較袁鈞《鄭氏佚書》初刻四種早二十餘年。其後三十年間,孔氏輯佚工作持續不斷,至嘉慶十八年(1813),孔氏所輯鄭玄佚書全部完成,共十八種(附《叙録》一種)七十二卷,收入《通德遺書所見録》中,所輯僅比《鄭氏佚書》少二種,即《尚書五行傳注》《尚書説略注》(《鄭記》《春秋服氏注》除外)。《所見録》今有光緒十六年山東書局刻本,《山東文獻集成》據以重印。
孔氏所輯三書,《箴膏肓》三十六條,《起廢疾》四十五條,《發墨守》五條,共八十六條。孔氏輯佚條目多,佚文排比也較有次序,按十二公順序,先《傳》文、次何休、次鄭玄,表明佚文出處,間有文字校勘,無《箴》文者,以“廣林謂”駁何休而補鄭説,大致分四個層次,類例清晰。以《箴膏肓》爲例,孔氏輯三十六條,其中有“廣林謂”十條,因無《箴》文,而引經據典駁何休以衛鄭玄。如:
《桓二年傳》:“命大子曰仇,弟曰成師,始兆亂矣。”休謂:“《左氏》後有興亡由立名善惡,引后稷名棄以難。”見本傳正義。廣林謂:“禍釁由人氣所感召,師服之説理未必無,故借以戒穆侯,使豫知防,非謂吉凶必由名作也。正義云:‘太子與桓叔雖並因戰爲名,而所附意異。緣名求義,則太子多仇怨,而成師有徒衆。穆侯立名未必先生此意,但寵愛少子,於時已著。師服知桓叔將盛,故推出此理,解其名,以爲諷諫,欲使强幹弱枝耳。人臣規諫,若無端緒,馮何致言以申己志?非謂人之立名必將有驗。’此足以補鄭氏之箴。”
此條四庫、王復、王謨未輯,黄奭與孔氏同,袁氏輯此條《膏肓》文、《箴》文皆注“闕”,而“闕”下“考證曰”之文與孔氏“休謂”“廣林謂”同。可見,袁氏讚同孔氏所輯,但又採取了審慎的態度,以注文方式呈現。孔氏之“休謂”是據孔穎達《左傳正義》:“而何休謂:《左氏》後有兴亡,由立名善惡。引后稷名弃,为《膏盲》,以难《左氏》,非也。”是對《正義》的合理解讀而後輯出,并非空穴來風。
在清代輯佚鄭玄《春秋》學著作的五家之中,孔氏早於袁氏、黄奭二家,而與王謨、王復大概同時,但所輯與二王又不同,顯而易見。今諸家輯本以袁氏所輯材料最完備、佚文排比最具條理,然而通過比較,我們發現,袁氏更多地借鑒了孔氏輯佚成果。如無“箴”文的十條,孔氏皆以“廣林謂”,疏通經傳,駁斥何休,補充鄭説,袁氏贊同“廣林謂”,并據孔意輯有《膏肓》文,以“考證曰”作了注釋。又,袁氏輯《起廢疾》四十八條,其中四條直接注明“據孔氏輯補”。
3.袁鈞《鄭氏佚書》本
袁鈞(1751—1805),字秉國,一字陶軒,浙江鄞縣人,乾隆時拔貢,嘉慶舉人。工詩文,專治鄭學,其輯佚鄭玄著述當完成於乾隆六十年(1795)。據袁鈞《鄭氏佚書自序》稱:“鈞自行束脩,喜讀其書,每思網羅寫定,卒卒罕暇。今游德清,寓故人嘉定李君賡芸縣齋,宴坐無事,藉用自娱。李君好古賢者,與我同志,爰出臧籍,用助搜采。於是取諸經義疏及他所徵引參之,往舊所有輯本,辨析訛謬,補正闕失,并齊其不齊者,以次收合,成是編焉。……乾隆六十年歲在旃蒙單閼日南至鄞袁鈞叙。”袁氏“游德清”,當是李賡芸於乾隆五十五年(1790)中進士後,知孝豐,旋即改任德清之際,約1793年。在這期間,袁氏開始全力輯佚鄭玄佚著,并得到李賡芸的大力支持,同時對“往舊所有輯本”做了一番“辨析訛謬,補正闕失”的工作,前後所輯合爲《鄭氏佚書》全帙,其《自序》作於乾隆六十年(1795),可見,《鄭氏佚書》大致完成於這兩三年間。
俞樾《鄭氏佚書序》:“鄞縣袁陶軒先生乃用王伯厚輯鄭氏《周易注》之例,網羅放失,得鄭氏佚書二十三種,其手自寫定者四種:曰《易注》、曰《尚書注》、曰《尚書中候注》、曰《詩譜》,其曾孫烺已刻而行之矣。其未寫定者尚有一十九種,曰《尚書大傳注》、曰《尚書五行傳注》、曰《尚書略説注》、曰《三禮目録》、曰《喪服變除》、曰《魯禮禘祫義》、曰《荅臨碩難禮》、曰《箴膏肓》、曰《釋廢疾》、曰《發墨守》、曰《春秋服氏注》、曰《孝經注》、曰《論語注》、曰《孔子弟子目録》、曰《駁五經異義》、曰《六藝論》、曰《鄭志》、曰《鄭記》、曰《鄭君紀年》。”實際袁氏所輯共二十二種附《鄭君紀年》一種,79卷,相對於其他鄭學輯佚成果,袁氏所輯最爲完備。葉德輝《書林清話·輯刻古書不始於王應麟》稱:“至有專嗜漢鄭氏學者,元和惠棟開山於前,曲阜孔廣林《通德遺書》接軫於後,而黄奭復有《高密遺書》之輯,皆不如袁鈞《鄭氏佚書》晚出之詳。”其鄭學輯佚成就也是在諸家之上。《鄭氏佚書》有光緒戊子杭州書局刻本。
袁氏輯《箴膏肓》三十六條,比四庫本多十三條,《起廢疾》四十八條,其中據孔氏補輯四條,《發墨守》五條,袁氏共輯鄭氏三書八十九條。異文安排皆有條理次序,“今采摭群籍,一例編收,先載傳文,次載何説,次載鄭説。何、鄭二説不具者,存其目,注明闕字,依公類次各一卷。”
以《箴膏肓》爲例,所輯按《左傳》十二公順序,依次爲《左傳》《膏肓》《箴膏肓》,皆逐個排列,并以小字注明出處,出自《左傳》注、疏,則曰“本注”“本疏”,後有袁氏“考證曰”,雙行小字。條理分明,次序井然。袁氏所輯與其他五家相比,比較全面、完備,并對所輯佚文出處、文字訛脱衍倒等現象作了校勘考證,如“《九年傳》 曹大子來朝,賓之以上卿,禮也”條,在“《箴》”文中,袁氏較四家多輯了“蘇云:誓于天子,下君一等,未誓,繼子男並是降下,其君甯是安居父位”句,并於其後“考證曰:鄭引蘇云者,蘇寬之説,前‘士踰月’,箴疏謂是蘇寬稱古禮,如此故知之”,補充説明了輯入“蘇寬”語的緣由。又,《莊公·元年傳》,五家皆無《膏肓》文,袁氏“《膏肓》 當築夫人宫下,群公子宫上。《公羊》以爲築宫于外,非禮也;《左氏》以爲築宫于外,禮也。”并“考證曰:《曲禮》疏引何休云云,下引鄭説云云者,當即《膏肓》之文,其末當有‘於義《左氏》爲短’六字,引文不具爾”。明所輯是據《曲禮》疏補入。
學術規律,前修未密,後出轉精,袁氏生當清代輯佚高峰時期,這一時期,輯佚方法、佚文排比都已經科學規範,嚴整有序,從所有佚文條目比較看,袁氏所輯較《四庫》、孔氏、王復、王謨等更加完備、科學、全面、深入。袁氏輯佚質量高出衆家的原因還在於,袁氏所輯并非簡單地輯出異文、注明出處,而是參考不同版本,進行了校勘,頗下了一番考證功夫,每條都能做到言之有據,析之入理。
4.王謨《漢魏遺書鈔》本
王謨(1731—1817),字仁圃,江西金溪縣人,乾隆四十三年(1778)進士,“不欲爲令,請改學職,選授建昌府學教授”。王謨“好博覽考證,雅慕鄭迪功、馬端臨之學”,是清代著名輯佚學家、考證學家,著述有《江西考古録》《豫章十代文獻略》《增訂漢魏叢書》《漢魏遺書鈔》等。
王謨於乾隆四十五年(1780)到建昌府學就任,在其後的三十餘年時間里,在教授之餘,殫精竭慮於江西地方文獻整理研究,全力從事《漢魏叢書》《漢魏遺書鈔》的增訂、輯佚工作。王謨對鄭玄佚著的輯佚成果收入《漢魏遺書鈔》。嘉慶四年(1799)《漢魏遺書鈔·經類》已經完成,在刊刻時書板遭火災焚滅。由此推算,《漢魏遺書鈔·經翼》的輯佚工作大致始于乾隆四十五年至嘉慶三年(1780—1798)前後完成,與袁鈞輯佚鄭玄三書的時間差不多,而比孔廣林稍晚。《漢魏遺書鈔·經翼》最後刻成于嘉慶十六年(1811)。
今《漢魏遺書鈔》著録:《左氏膏肓》何休撰、鄭玄箴、泰和郭綎光校,三十條;《穀梁廢疾》何休撰、鄭玄釋、萬載周淑德校,四十條;《公羊墨守》何休撰、鄭玄發、豐城吕統律校,七條。“仍各爲一卷”,三書共輯七十七條。
王謨輯佚鄭氏佚書起步較早,佚文編排也是按照十二公順序,依次爲《傳》《膏肓》《箴膏肓》的次序,《傳》文較諸家詳細,偶有不同,所輯佚文多不注明出處,條目也叫簡略。
5.王復、武億輯校本
王復(1747—1797),字秋塍,浙江秀水人,國子監貢生,深得畢沅賞識,薦爲舉人,歷任鄢陵、臨漳、武陟、偃師知縣,廉能有政聲,卒於偃師任上。
武億(1745—1799),字虚谷,河南偃師人,乾隆四十五年(1780)進士,官博山令,清代乾嘉時期著名經學家、考據學家、金石家,著述等身,有《群經義證》《讀經考異》《三禮義證》《偃師金石録》等。
王復與武億、趙希璜、錢坫等皆受知於朱筠。乾隆六十年至嘉慶二年(1795—1797),時王復官偃師縣令,已經輯佚《箴膏肓》一卷、《發墨守》一卷、《起廢疾》一卷、《駁五經異義》一卷補遺一卷、《鄭志》三卷補遺一卷,是年武億回到偃師,九月王復病世。武億爲王復較其所輯鄭氏遺書五種,武億《授堂文鈔·偃師縣知縣王君行實輯略》云:“君既病,尚輯刻康成氏遺書《駁五經異義》《箴膏肓》《起廢疾》《發墨守》《鄭志》共若干卷,比是書成,君瞑不及視矣。”(《授堂文鈔》卷八,叢書集成本)同年冬,刊刻王復輯本,後孫星衍將此書板合入《問經堂叢書》并爲之序。王復輯《箴膏肓》三書又收入《後知不足齋叢書第一函·鄭氏遺書》《藝海珠塵金集(甲集)》《反約篇》《榕園叢書甲集》《食舊堂叢書》《叢書集成初編·史地類》等叢書中。
關於王復、武億所輯校之三書,具體情況,我們知之甚少,據孫星衍嘉慶四年《序》:“曩在史館校中祕書,所鈔存不知何時人集録,吾友王大令復及武故令億互加考校,注明所采原書,又加增補,雕板行世,曾屬予爲之序,久而未成,已而王、武兩君相繼徂謝,以板存予所,乃爲叙其梗概,以報死友云。”從孫《序》可知,王復輯佚是在《四庫》本基礎上完成,武億作了考證、校訂工作。今王復輯《箴膏肓》三十二條、《起廢疾》四十二條、《發墨守》五條,共七十九條,比《四庫》本多十四條。武億“考校”之文,以“案”(或作“按”)語形式,或補佚文材料出處,或表明王復對《四庫》“原本”條目進行了調整,或明王復所輯與“原本”詳略不同、王復補充“原本”漏輯等。
6.黄奭《通德堂經解》本
黄奭(1809—1853),字右原,生於江蘇甘泉一個富甲兩淮的鹽商世家,少年勵學,師從著名漢學家江藩,亦精於漢學,尤服膺鄭氏之學。黄奭少年肄業安定書院,後以貲入爲刑部郎中,道光十二年(1832)以順天府尹吴杰舉薦,得賜舉人。道光十八年(1838)丁父憂,辭官返鄉,從此絶意仕途,專職從事輯佚活動,直至咸豐三年(1853)去世。黄奭輯佚活動開始較早,所輯鄭玄佚著最早收入《高密遺書》(又稱《漢學堂經解》),據阮元《高密遺書序》:“右原以門下晚學生,己亥(道光十九年,1839)後屢問學,予見其所言,四庫諸書大畧皆能言之,於漢學知其專于鄭高密一家,元元本本,有《高密遺書》之輯。……稿本有已刻者:《六執論》《周易注》《尚書注》《大傳注》《毛詩》《箴膏盲》《釋廢疾》《發墨守》《喪服變除》《駁五經異義》《答臨孝存周禮難》《三禮目録》《魯禮禘祫義》《論語注》《鄭志》《鄭記》等爲《高密遺書》十數帙,其《尚書義問》等書,及《緯書》未刻者,尚十數帙,其稿皆巾箱小本,細書狹行,朱墨粉雜,偶得一條即加注點籤,且寫且校,其有他人已先輯者,與自所輯者,亦各自有分别,吾于是慨然高密之學矣。”此序作於道光二十三年(1843),此時《高密遺書》已經刊刻,有十六種。黄奭輯佚成果主要收在《漢學堂叢書》之中,民國時王鑒、秦更年補修補刊本更名《黄奭逸書考》,收書二百八十六種,其中鄭氏佚書二十八種。
黄奭輯《箴膏肓》三十七條,《起廢疾》四十五條,《發墨守》六條。在衆家輯佚成果中,黄奭所輯最晚,比較而言,黄奭所輯充分借鑒了袁鈞、孔廣林、王謨、王復的輯佚成果,取捨四人,而襲用袁氏較多,總的來看,無多大發明。
黄奭輯佚起步較晚,在嘉道時期,輯佚高潮期已過,而且這一時期域外漢籍尚未回舶,敦煌遺書尚未發現,此時輯佚幾乎到了竭澤而漁、應輯盡輯的地步,但黄奭仍然鉆進故紙堆,甘願坐冷板凳,日事搜討,“游泳乎中正之塗,氾濫於百家之説”,尚能輯集佚書近三百種,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把“惠派”的輯佚事業推到巔峰狀態,黄奭的治學精神還是值得肯定的。
經過六家蒐求挖掘,鄭玄《春秋》學成果略盡於斯,由此可以窺見鄭玄《春秋》學思想精髓之一斑,這些輯佚成果也是全面研究鄭玄經學思想不可或闕的重要材料。通過對六家輯佚成果的梳理我們發現,諸家輯佚材料還僅局限於《詩正義》《三禮正義》《三傳正義》等,增補輯佚尚有很大的空間;六家輯佚成果各自爲是,散亂無序。因此,加强對子史、類書、日韓漢籍、出土文獻等資料的輯佚工作,比勘六家輯佚成果,整理出確鑿可信的、詳盡科學的佚文成果,是目前鄭玄《春秋》學研究工作重點。也就是説,研究鄭玄《春秋》學,必須從輯佚材料入手。
關於鄭玄《春秋》著述輯佚的還有王仁俊和龍璋兩家:
王仁俊輯《春秋公羊鄭氏義》一卷、《春秋左傳鄭氏義》一卷,收入《玉函山房輯佚書續編三種·附録一》(《十三經漢注四十種輯佚書》)。雖作兩卷,共四條并出處、注文二百三十余字,如“《春秋公羊鄭氏義》後漢鄭元撰。‘爭罪曰獄,爭財曰訟’,《周禮》曰:‘獄訟者聽而斷之。’《慧琳音義》二十三。俊案:《音義》引《周禮》曰云云,又引鄭玄注《公羊》云云,此鄭注《周禮》用《公羊》者,今据輯”。“《春秋左傳鄭氏義》後漢鄭玄撰。莊公二十二年,飲桓公酒者,桓公至敬仲之家,而敬仲飲之酒也。時桓公館敬仲,若哀公館孔子之類。昭公四年,西陸朝覿,謂立夏之時,《周禮》夏班冰是也。十三年,鄭伯,男也。此鄭伯男者,非男畿,乃謂子男也。俊案:右見王復所輯《鄭志》,今輯以爲《左氏》義。”
民國學者龍璋尚輯有“《公羊》一卷”,收入《小學蒐佚下編補》,未見。
對鄭玄、何休關於《春秋三傳》論爭著述疏證、研究的還有劉逢禄、皮錫瑞今文學派兩家。
劉逢禄《穀梁廢疾申何》《箴膏肓評》《發墨守評》
劉逢禄(1776—1829),字申受,號申甫,江蘇武進人,嘉慶十九年(1814)進士,乾嘉時期著名學者,精於《公羊》學,與其外祖父莊存與、舅父莊述祖皆爲今文學派代表人物,常州學派宗師。劉氏立足于今文經學立場,維護何休《公羊》學,作《穀梁廢疾申何》《箴膏肓評》《發墨守評》向古文經學派、鄭學發起衝擊。在《穀梁廢疾申何序》中云:“何君生古文盛行之日,廓開衆説,整齊傳義,傳經之功,時罕其匹。余寶持篤信,謂晉唐以來之非何氏者,皆不得其門,不升其堂者也。康成兼治三傳,故於經不精,今所存《發墨守》,可指説者,惟一條,然多牽引《左氏》。其於董生、胡母生之書,研之未深,概可想見,而何君稱爲入室操矛,宏獎之風,斯異於專己黨同者哉!余初爲何氏釋例,專明墨守之學,因析其條例,以申何氏之未著及他説之可兼者,非敢云彌縫匡救,營衛益謹,自信於何氏繩墨少所出入云爾。”(《皇清經解》本)
皮錫瑞《箴膏肓疏證》《起廢疾疏證》《發墨守疏證》
皮錫瑞(1850—1908),字鹿門,湖南善化(今長沙市)人,舉人出身,清末著名經學家,因仰慕西漢伏之《尚書》學,名居所“師伏堂”。皮氏今文經學造詣頗深,然主張解經當實事求是,不應抱有成見,認爲“今古文皆有師承,不可偏廢”,對各家持論公允,所著《經學歷史》《經學通論》皆爲學人治經學之門徑。皮氏早年治《尚書》學,中年治學重點轉向鄭學,陸續著有《鄭志疏證》《鄭記考證》《圣證論補評》《六藝論疏證》《魯禮禘祫義疏證》《孝經鄭注疏證》《駁五經異義疏證》《答臨孝存周禮難疏證》,收入《師伏堂叢書》《皮氏經學叢書》;晚年著《箴膏肓疏證》《起廢疾疏證》《發墨守疏證》,光緒二十五年己亥(1899)湖南思賢書局刊行。皮氏《疏證》八十五處,六萬餘字,辨章學術,考鏡源流,不但對袁鈞、孔廣林的輯佚成果進行考證,而且重點援引了清代劉逢禄、柳興恩、鐘文丞三家研究成果,闡明鄭氏《春秋》學義理,最具學術價值。
孔廣林、袁鈞、王謨、王復、黄奭等治學是古文經學家的路數,他們以無限景仰之情輯佚鄭玄佚著,全心維護鄭學的權威,以孔廣林表現最爲突出。劉逢禄爲今文學派大家,一代宗師,對何休《公羊》學研究也開一代新風。皮錫瑞精于今文學、鄭學研究,無門户之見,持論公允。因此,要深入、全面研究鄭玄《春秋》學,對兩派經學家的研究成果進行對比研究不失爲一條重要的路徑。